兵部衙门的门槛,在晨光中几乎被急促的靴履磨平。但此刻,真正掣动帝国北疆安危的机枢,已前出数百里。
宁远城,蓟辽督师行辕签押房。巨大的北疆舆图前,空气凝滞,唯有炭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与压抑的呼吸。
此处原是宁远兵备道衙署,如今,每一道出入的令牌、每一封加急的文书,都系着关外千里防线的松紧。
唯有炭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,压在众人的呼吸上。签押房外侧,三十余名将领缠绿袖章,或低声争辩,或伏案急挥。
他们来自各镇,如今由冯紫英日常调遣——前方军情在此汇聚拆解,攻守方略在此推演成图,最终化作一道道钤着紫花大印的钧令,由标营精骑驰送四方。
一名督师行辕参军躬身禀报:“督师,兵部转各镇总兵回文已至,由兵部裘侍郎加急转来。
蓟镇史总兵已按方略整军完毕;宣大、山西部分兵马已启程东调;
京营显武伯、宣力伯所部新军四万,其中精骑逾万,前锋已抵通州;
登莱水师靖海侯报,大小战船四百余艘已齐聚威海卫,候令北上;大连镇及驻朝诸将皆已接旨,整备待命。”
林晏枢目光未离舆图,声音平稳:“传令史骁翎,蓟镇防区一切临战机宜,由其权宜决断,但每日军情及兵马调动,须详报行辕备案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冯紫英:“武安侯此次东行,身负重寄。出京前,本督与你所言,可还记得?”
冯紫英神色一凛,抱拳道:“末将谨记。督师所托密函,已贴身收好,渡江之后即按谕行事。”
林晏枢微微颔首:“好。你持我勘合与令箭,先赴义州,宣示陛下旨意,督察朝鲜北境防务。联络协调之事,皆依常例。至于那封密函……”
他声音压得更低,“其中所载,乃陛下与本督对朝鲜局势的特别措置。你到朝鲜后在拆开,依计行事,不必再请示,亦不得与旁人言语。”
“末将明白!”冯紫英沉声应道,手不自觉按了按内甲暗袋。那封无题签的火漆密信,此刻仿佛有千钧之重。
林晏枢转回正题,语气复归斩钉截铁:“通传各镇总兵、参军及兵备道辅佐军官,陛下明发旨意,要在宁远和山海关一线与东虏决战。
各部一切筹划、调动、备战,皆须围绕此最终方略。宁远、山海关一线,将是我们与东虏决出胜负之地。”
“粮秣军械转运,由行辕直属各分司直接对口户部、工部,裘侍郎在部中枢协调,急务可直报行辕。”
林晏枢继续道,“告诉史骁翎,也告诉每一位将领,此战乃国运相搏,功罪之论,唯有依令而行,于决战之地见分晓。畏缩、迟援、乱命者,尚方剑下,绝无姑息。”
命令化作一道道盖有“蓟辽督师行辕”紫花大印的公文,由标营精骑飞送四方。
兵部衙门内,左侍郎裘良正坐镇主持部务,依据前方行辕需求,与户、工二部及各省协调,调动帝国庞杂的后勤血脉,确保一切物资源源不断输往宁远-山海关一线。
冯紫英领命退出签押房后,并未立即离去。他先至参军团值房,将离营期间团务交副领班游击暂代,详细交代了当前推演关节,随后才点选五十名标营精骑,检点勘合、令箭。
临出发前,他回首望了一眼督师行辕那杆高高飘扬的帅旗,携着那封千钧密函,出宁远南门,绝尘而去,直奔鸭绿江方向。
几乎在同一时刻,千里之外的神京大内,养心殿东暖阁里灯火通明,却异常安静。
皇帝林琰并未就寝,也未批阅常规奏章,而是站在一幅巨大的朝鲜与辽东、蓟镇复合舆图前,眉头微锁。
靖安署左令孟星魁肃立在下,声音平稳清晰:“……截至建武七年秋末,现定居于朝鲜北部各道、郡、县,编入‘玄菟皇庄’户籍之下者,计有五百三十二万七千余口。
所产粮秣,三成留庄,三成储于义仓,四成转运充作军粮或入库,皆按旨办理。”
皇帝林琰的目光落在舆图上朝鲜北部那片被朱笔重点圈画的区域,手指轻轻敲了敲:“五百万……比去岁奏报,又多了近八十万。安置可还稳当?朝鲜方面有无异动?”
孟星魁躬身应答:“回陛下,安置甚为稳当。新增人口,多是按之前所定之协议,由朝鲜主动引进的流民与农户,意在传播耕作、水利诸般技艺,充实其北境。
朝鲜世子李淏殿下恭顺明理,深知此乃互利之事。况今孝明翁主已许婚皇长子殿下,两国结为秦晋之好,情谊愈深,此事朝鲜上下皆乐见其成,并无异动。”
“农闲军训之事,进行如何?”
“各皇庄堡寨,每年冬春农闲,由小吏及退伍老兵组织青壮操练。三年下来,受训青壮累计已逾百万。
其中确有勇力胆气者,加以选拔,授以更多战技,并配发部分淘汰之旧式军械。”
孟星魁的声音略微提高,“更有一等,自辽东逃难至朝鲜的边民,与东虏有血海深仇,自发组织‘义勇队’,时常越境袭扰东虏在鸭绿江以北的屯堡、哨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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