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庄外围管事居住区,几排齐整的砖瓦小院在黄昏中静立,与远处佃户们临时的窝棚截然不同,更衬出庄堡核心处的深宅气象。
几缕炊烟从各家灶房烟囱稳稳升起,混着些微柴火与饭菜气息。
王板儿拖着疲惫又兴奋的步子刚走到自家那座稍显体面、带矮墙的小院前,院门就猛地从里面被拉开。
他爹王狗儿堵在门口,脸被北地风霜和人情算计刻出深纹,此刻绷得紧紧。
他上下打量着儿子身上染着血污泥渍的甲胄,目光尤其停留在他腰间——那里用草绳粗略拴着几颗晃晃荡荡的狰狞物事。
这目光停留了片刻,眼神里的光复杂地闪了闪,随即被更浓的怀疑和怒气盖过。
“还知道回来?”王狗儿压着嗓子,一把将他拽进院子,反手关上院门。院里地方不大,但收拾得齐整。“能耐不小啊你?”
王板儿一愣,梗着脖子:“爹,我真没胡闹,我……”
“没胡闹?”王狗儿打断他,抄起倚在墙边的短棍虚点着地面,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儿子脸上,“晌午就听那几个跟你跑出去的小子回来说,你们碰上了鞑子游骑,还交了手,说你勇得很,砍了鞑子脑袋?
老子听了心里就直打鼓!那是鞑子!是杀人不眨眼的东虏骑兵!就凭你们几个庄子里的护庄小子,能砍了他们的脑袋?你当你爹是三岁孩儿,由着你吹破大天?”
王板儿脸上发烫,又急又委屈,一把将腰上拴着的那串沉甸甸、血糊糊的东西解下来,往地上一顿:“我没吹牛!爹您看!这就是凭证!
鞑子都杀到临近河谷了,见人就砍,见东西就抢,那些逃难的乡亲哭天抢地,咱们练了这么多年,碰上了,难道能当没看见扭头跑吗?”
那几颗经过初步处理但仍显可怖的首级滚落地上,在黄昏的光线里格外扎眼,浓重的血腥气和土腥味弥散开来。
王狗儿的话头戛然而止,他瞳孔微缩,上前两步,用短棍小心拨弄了一下,仔细看了看那金钱鼠尾的发式和狰狞面目。
脸上的怒气渐渐被一种沉甸甸的后怕和难以置信取代。他当然认得,这不是能作假的东西。
“你!”他抬起头,看着儿子倔强又带着点证明了自己后的神情,喉咙哽了哽,扬起的棍子终是没落下去,声音却压得更低,带着火气,“你个混账东西!
你就为了证明你不是吹牛,就敢拎着这玩意跑回来?还……还真让你弄着了?”
他喘了口粗气,手指头差点戳到儿子鼻尖,但语气已从纯粹的质疑转向惊怒交加的后怕,“板儿,你给老子记清楚喽!
咱们家,是因为你姥姥当年豁出脸皮,撞了大运,才从京郊破落户,成了皇爷庄子里的庄头!
你爹我,是因为还算认得几个字、会拨拉两下算盘,又肯卖力气,才被上官瞧中,派来这朝鲜庄子当个管事的!咱们的根脚,是皇爷的恩典!是这庄子!”
他喘着粗气,胸膛起伏:“咱们的本分,是替皇爷看好这片地,管好这些田亩、牲口、仓廪!
把庄子守得铁桶一般,把产出弄得足足的,这才是咱的立身之本!你倒好,带着庄子里的护卫马队,跑到十几里外去逞英雄?
还砍了脑袋回来……你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你能耐是吧?你还没娶媳妇生娃,给老王家传宗接代呢!万一有个闪失……”
王狗儿说到这,声音哽了一下,别过脸去,看着地上那几颗首级,眼神复杂,“你让我怎么跟你娘交代?怎么对得起皇爷的恩典?”
王板儿听着父亲从质疑到后怕的连番训斥,胸膛剧烈起伏,闷声道:“爹,我说的都是真的!
皇爷的恩情,咱家记着,我也记着。可鞑子都杀到眼皮子底下了!
今天他们在河谷杀人,明天说不准就探到咱庄子边上了!
咱们碰上了,打回去,砍了犯境鞑子的脑袋,这……这难道错了?难道非得等鞑子打上门,才能动手?”
“你!”王狗儿被儿子顶得一时语塞,看着地上那扎眼的“战利品”,又看看儿子年轻却坚毅的脸,脸色变幻,最终化作一声长叹,语气复杂。
“你个犟种……跟你娘一个脾气。”他走近两步,用脚把首级往旁边拨了拨,仔细打量儿子:“没受伤吧?”
“没有,就是胳膊有点酸,抡刀抡的。”
“嗯……”王狗儿背着手,在院子里踱了两步,脸上那点市侩的精明和庄头的盘算气又慢慢回来了。
他停下脚步,看着儿子,语气郑重了些:“板儿,爹知道你心里有火,有血性。这没错。咱们老王家的人,不是孬种。”
他话锋一转,指了指地上:“可凡事也分个里外轻重!咱们的本分,先得是对得起这份皇粮,对得起这身骨头!
真要到了鞑子打庄子的那一天,爹第一个拿刀上墙头,没二话!可主动跑到庄子外头去寻战……唉!”
王板儿听着,嘴唇动了动,低声道:“我没去寻战,是撞上了,不能不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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