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前丹陛的汉白玉台阶上,阳光斜照,将人影拉得细长。
起初一片寂静,随后被几声低语打破,旋即又归于一种心照不宣的流动。
“付阁老,今日天燥,您老可要当心些。”
次辅路怀瑾与首辅付世贤并肩,稍后半步,声音不高不低,“前几日吏部文选司报上今年外官大计的等次,有几处颇费斟酌,正要请教阁老示下。”
付世贤捻着长须,目光掠过前方徐启宁匆匆的背影,缓缓道:“大计乃国之重典,自当慎重。
只是这用人行政,首在明分止争。若人人都想替别人拿主意,这章程也就乱了。”
路怀瑾点头:“阁老所言极是。譬如一部之内,主官自有体统。
若佐贰动辄代庖,不惟堂官难为,同僚亦无所适从。长此以往,怕是政出多门,上下失序。”
不远处,刑部尚书严鹤云与都察院左都御史戴彭梓并肩而行,面色沉肃。
戴彭梓望着宫墙一角飞檐,似是不经意道:“秋审将届,各道报上的勾决本章,严尚书可都过目了?”
严鹤云嘴角微沉:“正在逐案复核。司法之事,最重程序。该谁核拟、该谁会签、该谁具题,皆有定规。
一步错,步步错。去岁云南那桩冒赈案,不就是有人想越过藩司,直接向府县伸手,才闹出后面那些风波?”
戴彭梓颔首:“都察院近来收到几封风闻奏事,说的倒不是案情本身,而是有些衙门里,尊卑次序日渐模糊。
该禀不禀,该咨不咨,弄得僚属无所适从。此风若长,恐怕纲纪渐弛。”
“戴都宪所见不差。”严鹤云声音压低些许,“衙门有衙门的规矩,如同朝廷有朝廷的法度。坏了规矩,比办错一两桩案子,危害更甚。”
兵部左侍郎裘良与贾政走在一处。贾政望着远处天际几缕薄云,忽而轻叹:“辽东战事吃紧,兵部这两日为转运粮草之事,怕是没少熬夜罢?”
裘良揉了揉眉心:“可不是。各省协饷、沿途关隘、车马调度,千头万绪。
好在史尚书总揽度支,各方还能协调。最怕的便是各有主张,不通声气,那才真要误事。”
贾政若有所思:“说来,六部运转,犹如人身。心肺肝肾,各司其职,方能气血通畅。若是手脚也想代心行令,这身子恐怕就不太妥当了。”
“存周公比喻得恰当。”裘良语气里带着深意,“譬如这手脚,自然要紧。可再要紧,也得听心腑调度,与旁肢呼应。
若是自作主张,乱动起来,伤的不止是自己,怕是全身都要受牵连。”
众人低声交谈,目光时而掠过前方那匆匆离去、略显孤清的背影——户部右侍郎徐启宁,与其弟徐启平等人,几乎未与任何同僚交谈,便迅速消失在宫道尽头。
文华殿。数日后,林黛玉处理完日常政务,屏退左右。
她先提笔,以“钟言”为笔名,为《京师风华录》撰写短文,盛赞献县乡约吴迪恪守职责、不惧威权、为民请命,正应了御笔亲题的“为百姓办好事,让百姓好办事”,堪为乡治典范。
文章条理清晰,言辞恳切而不失锋芒,次日便见诸报端。
搁下“钟言”的笔,黛玉又铺开信笺,以私人身份给兄长写信。清丽的字迹一行行流淌:
“兄长御前:京中诸事粗安,然人心微澜,隐于规矩之下。
日前献县事,金瓶挚签已决……徐某为其门生张目,言‘从权’,然阁部诸公所虑者深。非仅虑其坏法,更惕其紊乱序次、动摇根本。
佐贰不谋于堂官,不通气同列,此风一开,则部院体统难存。诸公所恶、所忧,皆在于此。此番所革,实乃众意。”
她笔锋稍转:“此番症结,首在越俎代庖、以下凌上,次在独断专行、蔑视同僚,其违律加赋,反成末节。
幸‘乡约’之制,使下情得以上达,未使私意滥行成祸。此番明裁知县、申饬程序,亦是对各部院再划界限:权责有分,事需共议,规矩不可轻废。”
“然徐氏兄弟,门生故旧盘踞,其心未必肯服。此番受挫,恐非终结。
朝中诸臣,多数仍重体制规矩,兄长可稍宽心。妹在宫中,自当谨守本分,倚重阁臣,明规矩、肃纪纲,不使僭越成风,以固根本。
辽东战事紧要,兄长唯务保重,京中诸事,妹与诸臣自当维系。惟盼捷报早传,兄长凯旋。妹黛玉谨书。”
她写完,轻轻吹干墨迹,装入密函,交予亲信侍卫送往山海关行辕。
隔了几日,新一期《京师风华录》送到文华殿。
黛玉翻阅时,见“钟言”那篇文章旁,另有一篇署名“蓼花客”的评论,亦褒扬吴迪,赞其为民请命之勇,文笔清雅,立意端正,在诸多议论中颇为醒目。
黛玉读罢,觉得文章不俗,心中微微一动,便唤来侍立一旁的锦衣亲军同知靳一川,低声吩咐:“去查查,这‘蓼花客’是何人?”
锦衣亲军办事利落,不过两日,便有了回音。靳一川低声禀报:“殿下,已查实。‘蓼花客’乃嘉定伯府三公子周渊恭所用笔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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