坤宁宫的灯火,映在薛宝钗苍白的脸上,已跳动了许久。
自那日从景仁宫听闻陛下夜宿的消息,又得知皇长子婚期将定,她心中那根绷紧的弦,便已岌岌可危。
今日朝堂允准选秀的消息,如最后一记重锤,敲得她耳边嗡嗡作响,指尖直到此刻仍是冰凉的。
“士林名望……选秀……从简……”她喃喃重复着这些字眼,每一个都像细针,扎在她最敏感的心事上。
皇帝是在用这法子,回应她为太子“延请名士”的想头,警醒她莫要伸手太长么?
这“从简”二字,是嫌她薛家出身不够“清简”,还是暗讽她这皇后不够“俭朴”,失了“初心”?
恐慌如同冰冷的藤蔓,从心底最深处缠绕上来,越收越紧。
她起身走近妆台边那面光可鉴人的水银镜,烛火摇曳中,镜中人依旧端庄,可那眼角,何时已有了几丝细得几乎看不见,却无论如何用粉也掩不去的纹路?她心头一刺,猛地偏开视线。
新人入宫,意味着变数,意味着分宠,尤其在这帝后明显不谐的当口。
而她,已不再是最初那个鲜妍饱满、有无限可能的薛宝钗了。
岁月无声,内忧外患,都在她身上刻下痕迹。
她猛地站起身,在空旷的殿内来回踱步,镶珠的绣鞋踩在金砖上,发出急促而孤清的声响。
“不行……不能坐以待毙。”她对自己说,声音在殿内回荡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。
必得做些什么,在选秀新人涌入这深宫之前,稳固太子的地位,也稳固她自家的地位。
可该如何做?像从前在贾府那样,周全各方,处处留好?似乎已不管用。陛下看重的,或许恰恰不是她的“周全”。
而她的倚仗又在哪里?薛家?兄长薛蟠是浪子回头了,可除了经营皇商那些事体,凭着采买军粮的功劳得了个虚衔伯爵,于朝政大事上又能给她什么助力?
王家早已风流云散,贾家不过尚能自保罢了。她看似尊贵无极,实则根基虚浮,全系于君王一念。
正心乱如麻间,掌事女官悄步进来,低声禀道:“娘娘,明日是十五,按例该去慈宁宫向太后娘娘请安了。”
慈宁宫……宋太后。
薛宝钗脚步一顿。是了,这位深居简出、几乎被六宫遗忘的先帝遗孀,名义上仍是后宫最尊贵的女人。
陛下虽非其亲生,但登基后仍尊这位义母为太后,礼数周全。而日常向太后晨昏定省,正是她这皇后的职责。
她深吸一口气,强压下心头纷乱:“知道了。明日早些预备,本宫要亲往慈宁宫向太后请安。”
次日清晨,薛宝钗按品大妆,乘着凤辇来到慈宁宫。此处比之别处的金碧辉煌,更显古朴肃静。
庭院中古柏参天,殿宇的彩画也有些黯淡,透着一股被时光浸透的沉静。
宋太后年事已高,面容清癯,穿着家常的赭色常服,坐在暖炕上,手里捻着一串沉香木佛珠。
见宝钗进来行礼问安,她只微微颔首,示意赐座,态度温和而疏淡。
宝钗依礼问过太后凤体安康,又说了些六宫近日无大事之类的套话。
宋太后静静听着,偶尔“嗯”一声,目光平静无波。
例行公事般的问安即将结束,宝钗正欲告退,宋太后却忽然开口,声音不高,带着老年人特有的缓慢与沙哑:“皇后且慢。”
宝钗心中一凛,连忙垂首:“太后娘娘有何吩咐?”
宋太后抬起眼,目光第一次清晰地落在宝钗脸上,那目光并不锐利,却有种洞悉世事的通透。
“吩咐谈不上。只是人老了,有时想起些旧事,今日见你来了,便随口说两句,你姑且听听。”
“是,臣妾谨听教诲。”
“教诲不敢当。”宋太后缓缓摩挲着佛珠,“只是想起些陈年旧事。
先帝还是亲王时,选王妃那会儿,京里适龄的贵女不少,出身名门、才情出众的也有。
可最后,先帝为何没选那些士林清流、书香门第的闺秀,反倒选了我这个家道中落、父兄皆只是低等武勋的女子?”
宝钗怔住,不知太后为何突然提起这个。她谨慎道:“太后娘娘德容言功,俱是典范,先帝慧眼识珠……”
宋太后轻轻摆了摆手,打断了她的话,目光投向虚空中某一点,似在回忆:“那时,先帝的处境……微妙。太上皇子嗣众多,先帝并非最得宠的。
娶一个背后站着众多士大夫支持、清流言官环绕的王妃,是嫌自己不够惹眼,还是嫌御座上的父皇疑心不够重?”
宝钗心头猛地一跳。
宋太后继续道,语气依旧平淡:“后来先帝御极,为当时的东安郡王,也就是如今的陛下选王妃时,情形又有不同。
但道理,或许有相通之处。陛下当时贵为郡王,为何最终娶了你这位出身皇商之家的淑女?若论门第品貌,胜于皇后者并非没有。”
薛宝钗的呼吸微微一窒。这是她心底深处,自己都不愿去深想的隐痛与不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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