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州府,太仓州,钱氏别院密室内。
青铜灯台的火光舔舐着密报纸笺,将“严查海防”四字映得忽明忽暗。
钱禄从袖中取出密封的信函,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,声音压得极低:“家主,京师最新消息。
朝鲜礼曹判书向天朝求援,圣上已下旨严查海防。咱们与荷兰人那几条线……是否暂避风头?”
钱敬尧年约五旬,面容清癯,目光落在密报上,指尖在“严查海防”四字上轻轻一顿。
窗外隐约传来三更的梆子声,沉闷地敲在寂静的夜里。
他抬起眼,语气平静无波:“岑远不是徐家当年应付的那些庸吏。他既已在查海贸,咱们就不能再留半点实迹。”
“可红毛夷那边……”
“自始至终,与红毛夷往来都是‘朝鲜商团’在接洽。”钱敬尧打断他,声调没有一丝起伏,“账册、货单、船契,没有一样能指向钱家。
记住,我们只是和朝鲜商人做了几笔寻常的药材、绸缎买卖,从不知他们背后是谁。”
他起身踱到窗边,钱禄悄无声息地挪开挡路的绣墩。夜色深浓,高墙外,城池的楼阁轮廓隐现如墨。
“告诉下面,从今日起,所有与外洋相关的生意,不论直接间接,一律暂歇。
库房里那些日本铜矿,三个月内分批熔了,进自家银炉重铸成元宝,旧痕务必抹干净。”
钱禄躬身接过密报,就着灯焰点燃一角,看着火舌卷过纸笺,才投入青瓷水盂。纸蜷曲成灰,沉在盂底。“是。那之后的海路……”
“之后?”钱敬尧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,“之后我们只和应天、松江、杭嘉湖的自家商号往来。苏绣、湖丝、徽墨,这些生意清白,利也稳当。”
“可王、谢两家,似乎正在抢徐家留下的海外门路,尤其是走朝鲜至辽东的北线。他们还暗中挖走了我们几个‘朝鲜商团’的旧人手。”
“让他们抢。”钱敬尧转过身,目光幽深,“他们既然觉得是良机,我们就‘让’出去。
你暗中把那几条棘手的北线老关系转过去,尤其是和朝鲜豪强、东虏有牵扯的,做得自然些,算是‘卖个人情’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“把‘红毛夷借着朝鲜商人的名头,暗中往辽东贩运人口货物’的风声,透给岑远手下那个常来苏杭采买的管事。
记住,话要从酒桌上来,说得含糊些,像道听途说的市井闲谈。”
钱禄眼中一亮:“家主高明。咱们全身而退,还能借岑远的手,敲打那两家。”
“不是敲打,”钱敬尧淡淡道,“是送他们一程。海路如今是火山口,谁跳得高,谁先焦。”
风声放出去不过数日,苏州城里暗流涌动。而此时,王家水阁中,王崇礼与谢蘅之自然不是莽撞的人。
探得钱家收缩海贸,连原先与“朝鲜商团”的热络往来也淡了,二人心中虽喜,却未失警觉。
“钱敬尧这只老狐狸,退得这么干脆,怕是有诈。”
谢蘅之在王家水阁中轻摇折扇,扇坠的羊脂玉扣一下下轻敲着紫檀椅扶手,发出规律的脆响,“朝廷严查海贸,岑远在苏州耳目遍布,这风口上的肉,岂是好吃的?”
侍立在屏风后的长随王忠眼皮微抬,又复低垂——他知道老爷心里已有成算。
水阁外,两家的心腹管事隔着竹帘侍立,彼此交换了个眼色,又迅速垂下目光。廊下小厮捧着茶盘,脚步轻得听不见声响。
侍茶的丫鬟在门外听见玉扣击木的规律脆响,知道这是主家思虑已定时的小习惯,便悄声吩咐小厨房,把新蒸的桂花定胜糕预备上。
王崇礼呷了口茶,缓缓道:“利,是真的;险,也是真的。
钱家让出来的这几条线,我让人暗中查过,货源、价格、接头的朝鲜商团,明面上都干净。但也正因太干净,反倒让人不踏实。”
“崇礼兄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吃,但要换个吃法。”王崇礼放下茶盏,“咱们不全盘接手,只取利最厚、线最稳的五六成。
剩下那些牵扯辽东、水太浑的,找个够份量、又够胆的人来扛。”
“人选是?”
“海述祖。”王崇礼微微一笑,“海家祖上有清誉护着,他本人又是个要钱不要命的泼皮。
咱们把最险的那两条船、三成货,连同‘朝鲜—辽东’这条暗线的名头,全数‘转赠’给他。
账目、人手,都做得干干净净,算是‘合伙’。
他贪那厚利,必定咬饵。万一将来事发,他是明面上的船东货主,咱们不过是个出了银子的‘匿名股东’。”
谢蘅之抚掌:“妙!海家那块‘清官之后’的招牌,紧要关头或许能挡一挡。就算挡不住,也够咱们抽身了。”
二人于是联手接下钱家让出的海路,却只谨慎经营其中稳妥的部分,而将最烫手的山芋,连同徐家旧部里几个知道内情却不易掌控的老舵手,一并“送”给了海述祖。
海述祖自恃祖荫,又见利心动,果然一口吞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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