盛京皇宫,初春的寒风在宫殿的檐角呼啸,却压不住殿内几乎凝成实质的压抑与惊怒。
“啪啦”一声脆响,精美的青花茶盏被狠狠掼碎在冰冷的金砖地上,碎瓷与茶水四溅,沾湿了昂贵的波斯地毯。
殿中侍立的太监宫女们噤若寒蝉,深深垂下头。
太后大玉儿胸口剧烈起伏,原本雍容的面庞因愤怒和屈辱而微微扭曲。
她手中紧攥着那封自山海关疾驰而来的密报,指节泛白。
“欲加之罪,何患无辞!”她从牙缝里挤出这八个字,声音不高,却带着冰碴般的寒意。
可心底深处,一丝被赤裸裸揭穿的恼羞成怒在灼烧——北上捕奴、积储建材,这些事确实在做,在这辽东乱世,谁家不是这般行事?
如今却被那林琰当做罪证,明晃晃地掀开!她猛地将密报掷于御案之上。
“好一个‘双木栖枭’!好一个‘双炎烁玉’!好一个洪亨九勾结红毛、劫掠朝鲜!”
大玉儿的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尖锐的讽刺,“是,我们是收了红毛夷的火器,是抓了丁口,木料石料也堆在那儿!
可这辽东之地,弱肉强食,不过是为了活下去,活得更好些!他林琰不过是没给我们再次壮大的时间!”
她环视殿中寥寥几位心腹重臣和闻讯赶来的旗主贝勒。
众人脸色阴沉,尤其是几位性如烈火的旗主,眼中几乎喷出火来。
那种被戳破心思、计划半途而废的憋闷,远比单纯的污蔑更甚。
“那林琰小儿!”礼亲王之孙罗洛宏一拳砸在椅扶手上,“一面加封款待硕塞,做足怀柔姿态;一面在朝堂之上,纵容佞臣罗织罪名,行此毒计!
残害使臣,削足剜膝……这是将我八旗的脸面踩在脚下碾碎!此仇不报,誓不为人!”
“何止是脸面!”正白旗固山额真佟图赖声音嘶哑,“宁完我、范文程,皆是国主身边难得的谋士!
那林琰不杀,却行此酷刑驱逐,分明是要绝我智囊,乱我国政!
更遑论……五爷他……”他话未说完,但谁都明白,正使佟硕塞受此奇耻大辱,精神恐已濒临崩溃。
“洪太师那边情况如何?”大玉儿强迫自己冷静,转向面色凝重的希福。
希福沉声道:“回太后,洪太师已有军报。
南朝已正式下诏,以襄国公为征虏大将军,统京营精锐并蓟、辽诸镇兵马,号称二十万,自西向东合围。檄文已传檄四方,言要‘犁庭扫穴,永绝北患’。”
“犁庭扫穴……好大的口气!”大玉儿冷笑,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深的忧虑。
她走到巨幅辽东舆图前,目光扫过辽西、山海关、辽阳、盛京。
“南朝此次,绝非虚张声势。”她纤细的手指重重按在“辽阳”和“盛京”之间,“以公主大婚为幌,暗地里兵马已抵近辽阳。
西面,京师的大军怕也已出关。”她的手指在辽西走廊重重一叩,“东西对进,夹击沈阳。洪太师在北边打草谷,倒成了他们最好的口实。”
她环视众人,声音冰寒:“他们这是看准了我们外城拆毁,新附未稳……不给我们一点时间了。”
“洪承畴现在何处?有何建言?”她突然问道,声音急切。
“洪太师已暂停打草谷,正率主力兼程南返,预计十日内可至抚顺关外。太师有密信呈报。”希福递上一封密信。
大玉儿迅速拆阅。洪承畴字迹刚劲,却透着一股寒意。
信中直指核心:事已至此,辩解无益。南朝惧我方整合完成,故撕破脸皮举国来攻。唯有倾力一搏。
具体方略:其一,立即召回原汉军旗余部,将库存火铳尽数分发,编组成军。告知他们,楚军至此,不分鞑汉,唯死守方有生路。
其二,动员全部包衣阿哈,不惜代价,抢修盛京外城,并依托太子河、浑河构筑连绵阵地,以火器拒守,层层阻滞。
其三,精锐游骑分散游击,专袭粮道。
“拖,”洪承畴在信末写道,“拖到雨季道路泥泞,拖到其师老兵疲,若能拖入冬季,则天时在我,或可觅得反攻之机。”
“洪亨九此策,是老成谋国之言。”
大玉儿将信传出,眼中最后一丝犹豫消失,取而代之是破釜沉舟的决绝。
“他说的对,如今辩解、愤怒皆无用处。南朝怕的,正是我们真把事做成了。
如今不过是被提前揭破,那便明着来吧!杜度!”
“在!”
“命你即刻返回镶红旗驻地,收拢兵马,向盛京靠拢,受郑亲王节制,总督城防!
外城建材,全部用于抢筑紧要处工事,多置土袋、拒马、陷坑!按洪太师所言,依托浑河、太子河构筑外围阵地,步步为营!”
“嗻!”
“罗洛宏!”
“奴才在!”
“你持我手令,速去接管武备库,将现存火铳全数提出。
立即召回尚未遣散的汉军八旗旗丁,告诉他们,南朝大军至此,要的是斩草除根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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