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武九年七月下旬,长春宫偏殿。史湘云、贾迎春、贾探春三位公侯夫人,以姊妹兼命妇的身份,被皇后特旨召入宫中,协理长公主大婚前各项筹备。
这日午后,趁着黛玉小憩,三人在偏殿临窗茶室暂歇,宫女上了茶点便悄声退至外间。
史湘云端起雨过天青瓷盏,大大呷了一口,舒气笑道:“可算能喘口气了!
这几日光是核对礼单、试穿礼服、清点器玩,就忙得人仰马翻,比在府里管家还累。
林姐姐这婚事,规制真真开了眼界——金辂车啊!我昨儿听我家若兰回来说,外头已有御史嘀咕,被付首辅轻飘飘一段‘圣王典故’给挡回去了。
要我说,皇帝哥哥愿意给,林姐姐就受着,天经地义!”
贾迎春轻轻放下手中正理着的一盒晶莹珠花,温声道:“史大妹妹小声些……这话传出去不好。
圣上对公主殿下的爱护,咱们都看在眼里,自是欢喜。只是这逾制之事,终究……”
她顿住不言,秀眉间却笼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色。
贾探春将茶盏搁在几上,正色道:“二姐姐不必过虑。圣上英明睿断,既敢定此规制,自有其周全考量。
咱们如今是外命妇,更是公主殿下的姊妹,只该谨言慎行,尽心尽力将宫里、皇后娘娘交代的差事办好便是,余事非我等所能置喙。”
她话锋一转,看向史湘云,语气松快了些,“倒是史大妹妹,襄国公府上可都安顿好了?
我听说襄国公近日在兵部交接甚是忙碌,府里事务,可都劳你操持了。”
史湘云摆摆手,浑不在意:“他忙他的,府里事有我呢,左右不过那些,底下人也还得力。”
她忽压低声音,凑近两人,眼珠转了转,“前儿我们家那个常走西边货的管事来府里回话,悄悄提了一句。
说在平安州那边道上仿佛瞥见两个眼熟的背影,瞧着形容,虽落魄了些,倒有几分像环兄弟和蓉哥儿……
别是落魄得狠了,竟在那荒山野岭,作了剪径的勾当罢?真真把祖宗的脸都丢尽了!”
探春立刻瞥了一眼门外,见宫女都守在外间廊下,才蹙眉低斥:“史大妹妹越发胡说了!那些影影绰绰、道听途说的传闻岂可轻信?便真是他们……”
她语气一顿,指尖无意识地将茶盏握紧了些,声音更冷,“那也是他们自甘下流,自作孽。
咱们这样人家出去的子弟,便再潦倒,读书明理总是懂的,何至于此?定是以讹传讹。这等话,以后切莫再提。”
她嘴上虽驳得坚决,眼中却飞快掠过一丝复杂的了然与厌色。
贾迎春握着帕子,脸色微白,不曾接话,只将那盒珠花轻轻合上,发出轻微“咔哒”一声。
三人彼此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、却都带着沉重与鄙薄的眼神,便不再提此事,转而说起衣裳花样、首饰搭配、宴席菜单等琐务。
只是史湘云那句“剪径的勾当”落下,茶室里空气似凝滞了一瞬,方才的轻松气氛也淡去了几分。
茶室内一时无话,偏殿外的廊下院中,却是树影婆娑,日光正好。
几个小宫女趁着主子们歇息说话,在廊柱边交头接耳,细碎的交谈声随风飘入庭院。
一个叫秋雁的圆脸宫女小声道:“听说了么?公主殿下大婚那日,用的是金辂车呢!”
旁边唤作春莺的细眼宫女立刻接道:“何止!听在尚仪局当差的姐姐说,怕是全套的皇后仪仗都要用上呢!”
另一个年长些的夏蝉忙“嘘”了一声,压低嗓子:“天爷,这可是开国头一遭,陛下真真把公主疼到心尖尖上了!这话咱们悄悄说便罢,可不敢四处传。”
这些细碎灼热的交谈,不意被几个恰从附近廊下经过的储秀宫新秀女听去些许。
她们入宫有些时日了,储秀宫与长春宫相邻,往来难免听得一鳞半爪。
四位秀女正从御花园那头回廊下缓缓走来,步履轻盈,裙裾微动。
为首的是陈月菡,山西巡抚嫡孙女,一身雨过天青色素缎宫装,身姿如弱柳扶风,步履端雅合度。
她身侧略后半步的是傅馥雅,礼部主事之嫡次女。生得一张银盘似的圆脸,浓眉大眼,肌肤丰润,身形高挑,体态丰腴匀称。
穿着一身质地精良的藕荷色宫装,如盛放牡丹般雍容华贵。她嘴角常含笑意,未语先笑,显得端庄大气,极有亲和力。
走在第三位的是关凝霜,她身量最高,几乎与寻常男子比肩,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黛蓝色箭袖宫装。
眉峰微挑,眼窝深邃,目若寒星,五官立体分明,带着明显的英气,站姿挺拔如松,步履间透着利落。
走在最后的是金朝歌,生员之女,一身藕荷色宫裙,身量也高挑,却更显瘦削,薄唇习惯性地紧抿着,一双狭长眼半垂着。
陈月菡知晓那三位命妇皆是天子表姊妹,位尊宠厚,此刻只低声提醒道:“前头是襄国公、武安侯和忠勇伯的夫人,皆是有诰命在身的贵主,咱们避一避,莫要冲撞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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