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武九年八月二十五日,养心殿西暖阁。龙涎香细,御座上的林琰神色沉静。
秋日之阳透过冰裂纹窗棂,在金砖地上投下疏淡光影,却化不开殿内凝重之气。
都察院右都御史贾雨村已禀完南城劫案并张咏家资之事,垂手侍立。
警政部尚书裘良出列,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分明:“巡检司已绘影图形,并呈请五城兵马司协助捉拿。
贼首系左嘴角有痣、二十上下的精悍男子,另一人面带刀疤。遗落骡马、麻袋等物,亦在追查。”
他略顿了顿,声线压低:“另有线索……隐隐指向宁荣街方向。尚无实据,臣不敢妄言。”
荣国公贾政站在前列,眼皮猛地一跳,迅速垂眸,袖中的手微微攥紧。
吏部尚书路怀瑾捻须沉吟,恍若未察贾政异样:“张咏一案,骇人听闻。
然臣所虑者更深——似他这般致仕后以‘清流’自居,家资来路不明者,朝中还有几何?
前朝留用官吏,经年累积,盘根错节,吏部虽有考核,然……”他摇头,未尽之意,在场皆明。
襄国公卫若兰声如洪钟:“臣闻巡检司近日行事,屡受五城兵马司掣肘。
譬如前日追贼,竟有兵丁‘无意’阻拦,或指错路径。新旧衙门龃龉至此,非京师之福。
如此看来,前番议定靖安署辖下各皇庄护卫,除保留必要执法队,其余大部应交由五军都督府整编接管之事,应当火速办妥。”
武安侯、中军左都督冯紫英接口:“襄国公所言极是。然臣以为,症结不在权责划分,而在人事安排。”
他目光扫过裘良,“裘尚书警政部下辖巡检司,不过数月扩至三千人,饷银、训练、械备皆比照京营。五城兵马司那班人,岂能不眼红、不使绊子?”
裘良面现苦笑:“武安侯明鉴。可若非如此,如何镇得住神京这潭深水?”
兵部尚书林晏枢缓声道:“权责可徐徐图之。臣所忧者,乃国朝用人根本。
前朝旧员,留用者众,其中固有干才,亦不乏尸位素餐、积习难改,甚或面清实浊者。吏部岁岁考核,不过循例,难动根本。”
他看向路怀瑾:“路次辅当有同感。此外,交割皇庄护卫、整编为武装巡检一事,兵部与五军都督府正在加紧。
此番南城劫案,凸显地方匪患与豪强勾结之烈。武装巡检整训完毕,当即刻开拔,赴直隶、山东、河南等匪患显着之地驻扎剿抚。因此案之故,确需加快。”
路怀瑾颔首:“郡王所言切中肯綮。去岁考核,下下等者不过十一人,皆以年老、疾疫请辞,竟无一人因贪渎、昏聩去职。非无也,实乃不能也,牵一发而动全身。
至于武装巡检派驻地方剿匪,吏部当全力配合,核查相关州县官吏考成,若有勾结、纵匪或无力治民者,正好借此一体整顿。”
宗人令林晦轻咳一声,他是林琰族叔,辈分高,性子稳:“老臣愚见,水至清则无鱼。国朝新立,根基未稳,当以安定为上。
前朝旧员固有弊端,然骤行清洗,恐寒了留用者之心。不若以训导、督导为主,徐徐图之。
武装巡检剿匪,亦当以抚为先,剿辅之,勿使地方惊扰过甚。”
“诚意伯此言差矣。”贾雨村忽然开口,声音朗朗,“水浊则鱼病,久则池腐。张咏案发,正显积弊已深,非刮骨不足以疗毒。且臣闻,朝中屡有质疑靖安署权责过重者。
殊不知,若无靖安署同仁多年暗中梳理,许多陈年旧账、暗处勾连,朝廷从何得知?
非常之时,当有非常之制。如今交割皇庄护卫、整训武装巡检,正是将非常之权逐步归化于常制,臣深表赞同。”
众人目光,有意无意落向殿角侍立的靖安署左令孟星魁、右令岑远。
孟星魁微微躬身,声音平和:“贾右宪过誉。靖安署不过陛下手中器具,做些拾遗补阙的琐事。
署中所为,无非遵旨暗中梳理脉络,为朝廷新政扫清障碍。
交割一事,署内早已备妥,只待五军都督府接收人员到位,即可逐一办理,绝不延误。”
岑远向前半步,对林琰拱手:“陛下,臣自金陵回京,沿途见闻与孟左令所言印证。
江南乃至各地,前朝积弊非止一二贪官。盘根错节之利益网络,已成新政推行大碍。
靖安署近年所行,无非替朝廷先行探查,以待时机。譬如此番南城劫案,贼人何以精准知晓张咏藏银所在?
内应张三,一介账房,如何拿到迷药、联络外贼?背后是否另有牵线搭桥之人?
此类地方黑恶,往往与溃兵、匪类勾结,正是武装巡检需重点扫黑除恶的对象。”
殿内空气一凝。岑远虽未明言,但结合裘良“线索指向宁荣街”的暗示,其中意味,不言自明。
贾政后背渗出冷汗,头垂得更低。
户部尚书史鼐轻咳一声,打破沉默:“岑右令所言在理。然凡事需讲实证。且臣今日所言,实为朝政顺畅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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