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武九年九月初六日,皇极殿常朝。丹墀之下百官肃立。殿中气氛却与往日不同,平静中暗流涌动。
自荣国公贾政“大义灭亲”、叩阙请罪以来,这股暗流便悄然成形。
林琰端坐御座,神色平静地听着汇报。都察院左都御史戴彭梓、右都御史贾雨村出列,奏报“自查自纠”的初步情形。
戴彭梓老成持重,语调沉稳。他奏称,都察院内有数名御史、经历等员,自查出“收受地方官吏些许土仪”“宴饮同年间或有逾制”“家中子弟曾假借名帖请托”等“微瑕”。这些人皆已自陈其过,甘愿受罚。
贾雨村则更显“痛心疾首”。他不仅自陈早年判案“失察”“急躁”,更揭出右副都御史下属两名给事中、一名司务存在“与商人过从稍密”“文牍偶有延误”等情弊,并称已“严加申饬,令其闭门思过”。
随后,又有七八名品级不高的清流出班。
所陈之事,或言曾“收受冰敬炭敬”,或言“家中田亩经界与邻里有旧讼未清”,或言“对仆从管教不严,致其在外偶有跋扈”……大多不痛不痒,无非官场积习、家务琐碎。
与张咏家资巨万、贾环贾蓉绑票伤人之事相比,轻重立判。
殿中不少大臣眼观鼻、鼻观心。谁都明白——这是陛下给的台阶。
聪明人抛出些无关痛痒的“过错”,既响应圣意,亦是彼此心照不宣的默契。至于那些盘根错节之处,谁也不愿、亦不敢去碰。
林琰听罢,脸上并无愠色,只微微颔首道:“人孰无过,知错能改,善莫大焉。
戴卿、贾卿及诸位爱卿能率先垂范,自查自省,朕心甚慰。所陈之事既已自首,着有司记录在案。
戴彭梓、贾雨村督率有方,各罚俸一月,以示薄惩。其余自陈官员,所犯轻微,着吏部记档,罚俸一月,以观后效。”
处置轻得让一些本想看热闹的官员略感失望,却让更多心存观望者暗暗松了口气。
至少眼下,风暴仍只锁定在贾府那两个自作孽的子弟身上。
“臣等叩谢陛下天恩!”戴彭梓、贾雨村及那几名官员连忙谢恩退回。不少人心头那根紧绷的弦,悄然松了几分。
林琰的目光掠过下方垂首静立的贾政——这位荣国公今日告病未朝。
但所有人都知道,真正的风暴正在他府中酝酿。
皇帝给了所有人台阶,可贾家那两个孽障,却自己将台阶砸得粉碎。
“南城劫案与绑票一案,进展如何?”林琰转向裘良。
裘良出列,声音洪亮地回奏:“回陛下,巡检司已得重要线报,正全力部署营救人质并缉拿凶徒。
相关情由,臣已详细奏报,静候陛下旨意行动。”
“嗯。”林琰不再多问,转而看向兵部尚书林晏枢与武安侯、中军左都督冯紫英:“武装巡检整编之事,可已妥当?”
林晏枢与冯紫英齐声奏道:“启奏陛下,首批三千员额已整训完毕,军械齐备,士气可用,随时可奉命开拔!”
“好。”林琰声音转沉:
“直隶平安州,毗邻神京,匪患却屡剿不绝。溃兵、地痞与地方豪强勾结,为祸乡里,甚敢将手伸到京城,劫掠致仕官员,绑票公府子弟,猖獗至此!
此等痼疾,非猛药不可治。着令,首批武装巡检三千人,即日开拔,进驻平安州,重点清剿以‘清风寨’为首的各处匪巢!
务必扫清妖氛,还地方安宁,亦为朝廷日后政令畅通、商路无阻打下根基。
剿抚并用,首恶必办,胁从可酌情处置,但绝不容匪势再起!”
“臣等领旨!”林晏枢、冯紫英及五军都督府一众武官慨然应诺。
这道旨意,不仅是剿匪,更是向所有与地方势力乃至黑道有染之人,发出的明确警告。
朝会散去,百官各怀心思退出皇极殿。
裘良没有片刻耽搁,径直返回衙署。后堂内,一名女子已等候多时。
她衣衫朴素,面带风霜,眼神却清亮——正是早些年被撵出贾府的丫头茜雪。
她在外面艰难求生,机缘巧合下,竟从旧识口中意外得知贾环、贾蓉一伙在平安州荒废狱神庙的藏身据点。
“你所言可属实?若有虚报,当知是大罪。”裘良沉声道。
茜雪跪下,声音清晰:“民女不敢妄言。民女旧识‘黑娃’,原是那伙强人中一个伙夫的同乡。
前日逃出来讨生活,在茶棚偶遇民女时说漏了嘴,提到‘庙里的贵公子’‘京里来的大爷’‘等着收赎金’等语。
地点说得明白,就是平安州东三十里早已荒废的‘古渡口县城狱神庙’。民女想着宝二爷或许有难,不敢隐瞒。”
裘良凝视她片刻,点了点头:“好。若情报属实,救出贾宝玉,你便是首功。”
他随即唤来心腹干将,点齐两百名最精悍、装备了燧发铳的巡检司精锐,由茜雪带路,悄无声息地出了南门。马蹄包裹厚布,趁夜色直扑平安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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