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武九年除夕
神京雪霁,唯细碎冰晶在宫灯下如钻尘飞舞。皇极殿丹陛之侧,鳌山灯架已巍然矗立,万千彩灯静待亥时,要点亮这座“不夜之城”。
长公主林黛玉的凤辇碾过玄武门的薄冰。下辇时,寒风拂面,她忍不住掩唇,低低咳了一声。掌事太监忙不迭引她往养心殿西暖阁。
殿内甚暖,地龙烧得正旺。皇帝林琰已换了四团龙补紫色暗纹交领直身,斜倚在榻上,并不看奏章,只对着一炉梅花篆字香出神。
僖嫔晴雯正立在一旁,手里捧着件玄狐斗篷,见皇帝衣襟微松,便自然地探身理了理,动作熟稔却不逾矩。
黛玉踏入殿内,紫鹃与雪雁随侍在后,三人见了礼。
黛玉目光一扫,便笑叹道:“哥哥这宫里,倒是愈加热闹了。瞧这阵仗,莺莺燕燕环绕在跟前,我这个妹妹怕是要排到明年去了。”
林琰闻言回神,也不恼,只抬手从晴雯手中的攒盒里拈起一块金丝虎眼糖,顺势塞进黛玉嘴里,没好气道:“贫嘴。吃你的糖。”
那糖甜而不腻,暖意顿生。
黛玉含着糖,眉眼弯弯,顺势在榻边的绣墩上坐下,凑近了些打量林琰的脸色,轻声道:“看着倒是清减了些,可是朝务太繁?”
林琰摆了摆手,目光落在她发间那支简单的玉簪上,笑道:“瘦些也好,省得你的夫婿总说我宫里的膳食把你养娇了,回去又是一通文人酸话。”
黛玉闻言,脸颊微红,轻啐了一口:“哥哥又拿他取笑。他不过是在中军都督府里学着办差,整日埋头于舆图文书,哪里敢置喙陛下。”
话虽如此,提起周渊恭,她眼底却浮起一丝暖意,“倒是他常念叨,说哥哥知人善任,让他这等书生也能沾沾兵戈之气,回来还要与我讲那参谋军机的轶事,听得我都心惊。”
一旁的小张子和小沈子正撅着屁股在帘外把门,听着里头动静,不敢吱声。
御前女官鸳鸯端着茶盏上前,脸上带着练达的笑意:“殿下说笑了,周驸马可是陛下跟前的红人。
前儿送来府上的那两匣子书籍,还是陛下亲赐的呢。这宫里再热闹,哪比得上殿下与驸马琴瑟和鸣。”
甄英莲站在另一侧,抱着几卷尚未归档的文书,闻言只是微微颌首,神色安静,却悄悄将暖炉往黛玉手边推了推。
紫鹃见状,笑着接话:“可不是嘛,我们驸马虽是个武职,却还保留着读书人的酸气,前几日还与姑娘论诗到半夜,非说边塞诗要比闺怨诗开阔,惹得我们姑娘罚他抄了十遍《上林赋》。”
雪燕机灵,忙道:“结果今儿一早听说陛下赏了十盆红梅到公主府,我们姑娘这才欢喜了半日呢,还说要留着等驸马下值回来一同赏。”
晴雯一边给皇帝换茶,一边搭话,声音清脆:“那红梅可是我去挑的,朵大色艳,若是姑娘不喜欢,我再去换。”
林琰看着她们叽叽喳喳,也不打断,只往后靠了靠,任由这满室的暖意与喧闹将人包裹。
他想起那日周渊恭在御书房里一本正经地分析武装巡检之利弊,此刻看着黛玉舒展的眉头,心下也觉宽慰几分。
殿外的冰晶依旧无声,殿内的除夕,却已有了活气。
话音未落,宫宴时分将至。乾清宫宴,灯火辉煌。
皇后薛宝钗端坐主位,榴花红蹙金锦衣衬得她面如银盆,端庄雍容,只目光在扫过下方那一瞬间的凝滞时,微微沉了沉。
下首的皇贵妃楚容卿则是一身嫣红抹胸裙,肩若削成,腰如约素,艳光四射中透着一股子慵懒的妩媚,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腕上一串南海念珠。
新晋的德嫔常妙玉、安嫔章韫玉、康嫔苏宝珠、与惠嫔尤氏、僖嫔吴氏并一众选侍依序而坐。
路宜珊今日穿一身藕荷色缂丝折枝梅裙,外罩月白狐裘,坐在稍后席位,眉眼弯弯,一副与世无争的娴静模样。
然而她眼角余光,却不着痕迹地瞥向对面的关凝霜。
关凝霜,乃宣府镇守备之女,性情直率火爆;而另一侧的白月见虽也是武臣之女,却爽朗大方,正举着白玉杯与邻座说笑,浑不在意这些弯弯绕绕。
路宜珊深知,关凝霜最恨旁人看轻她武将门第。
果然,路宜珊状若无意地轻叹一声,声音恰好能让邻近的几人听见:“金选侍昔日也是钟鸣鼎食之家的小姐,如今却……唉,也是造化弄人。
只是这宫里是非多,前儿我仿佛听见谁议论,说有些人啊,是‘虎落平阳被犬欺’,也不知是不是说咱们这北人不懂规矩,惹了哪位江南来的姐妹不快。”
“啪!”的一声脆响,席间霎时静了半分。
关凝霜眉头一拧,手中玉箸重重拍在桌上,目光如电射向末座那个身影单薄的出身姑苏的选侍——金朝歌。
金朝歌恍若未觉,只静静盯着面前冰冷的酒盏,指尖掐得发白。
此声一出,上座的薛宝钗并未立刻言语,只轻轻放下了手中的犀角杯,眼神平静地扫过全场,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威仪。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