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武十年,五月廿三,礼部值房。
窗外雷雨如瀑,檐角铁马铮鸣,衬得室内阒寂如墟。
三十六盏青铜雁鱼灯彻夜不熄,焰影摇红,将数十道人影投在粉壁之上,扭曲恍若鬼魅。
首辅兼礼部尚书付世贤端坐紫檀太师椅上,指节枯瘦,慢捻着天青釉茶盏。
盏中非是清茗,乃煨着参片的温养汤,雾气氤氲,模糊了他沟壑纵横的面目。
下首左右侍郎及几位郎中垂首屏息,常服后背早被冷汗浸透。
“罗嗣朝虽是新建人,毕竟是我江右门墙考出的两榜进士。”
付世贤声气平澹,恰似批阅寻常题本:“如今被人按在《办案辑要》里揉搓,折的岂止他一人面皮?实乃江右文脉之体统。”
礼部右侍郎陈瑜喉结微滚,偷眼觑向堂上——恩师那双似浊实锐的老眼,正似笑非笑地盯着自己。
“恩师,战贤继手段虽辣,终究是按典章行事。如今《办案辑要》是风纪观容使的尚方宝剑,我等若强阻,只怕……”
“反对?”付世贤眼皮轻抬,眸中精光一闪,如古井投石,“何须反对?”
他搁下茶盏,枯指尖轻叩案上那册安嫔小月的卷宗,声转凄冷:“战贤继既开了这‘体面’的先河,我等便也体面一回。”
他身形略前,阴影罩住众人:“安嫔小月,根由在南洋贡品。榴莲甘甜性燥,制成果干,人皆贪嗜,剂量无形倍增。偏她又饮温补药酒——热上加热,方致此险。”
“太医院那班院判,尽是酒囊饭袋!连饮食禁忌都核查不清。”付世贤冷哂,“此乃失职,非为构陷。便依战贤继的章程办。”
他一顿,字字清晰:“仪制司那几个南直隶出身的,先按‘回避制度’隔离审查,令其自省。写得不清,便寻人帮他好好回忆回忆。”
“如此,”付世贤抚须,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,“宫里有了体面,部里亦有了体面。至于他们背后是谁……呵,谁也不敢妄言。”
众人心领神会。挡不住风,便顺风吹火,掐断对手臂膀。
三日后,大理寺夜宴。后院凉亭临水,本该是纳凉佳处,此刻却寒意森森。
大理寺卿陆言与少卿周绩对坐石桌,满桌珍馐丝毫未动。陆言手中青瓷杯捏得咯吱作响,指节泛白。
“付世贤这老狐狸,竟如此不要面皮!”
陆言猛地将酒杯顿在桌上,琥珀酒液溅湿了石面,“他倒摘得干净!推我江南士子去顶缸!口称按章办事,实要斫我南直隶臂膀!”
周绩眯眼,慢条斯理嚼着一颗盐焗茴香豆,脆响在寂中格外刺耳。
“陆兄稍安。”周绩冷哂,“他这是借着齐楚党的东风呢。成了,是他锐意进取;败了,他便说是循例而为,两不相沾。”
周绩眼中掠过厉色:“如今各级风纪观容使,半数尽是他的门生故旧。咱们也得学着点。”
“学什么?”
“学他怎生‘体面’罢了。”周绩将茴香豆皮轻置桌上,“咱们南直隶出身的那些风纪观容使,手也没闲着。
江西吉水、庐陵几处粮秣、屯田、驿传,早该好好查查了。”
他凑近陆言,声气愈低:“付世贤既爱玩这套,便叫他瞧瞧,何谓真个‘证据确凿’。看看是他乡党身板够硬,还是咱们的手段够高。”
一时朝局风向陡转。
自京畿至各省,各府风纪观容使似有默契,纷纷祭出那砖头厚的《办案辑要》。
规矩古怪:循籍稽查。本部门交不出?无妨。你可举发别部,亦可献上别衙之人。
于是礼部交出工部,工部咬出户部,户部攀扯兵部……暗流汹涌,刀光隐现。人人手捧法典,个个袖藏霜刃。
启祥宫内,烛泪堆红。
林琰坐于安嫔章韫榻边,见她面色犹带三分倦白,只虚按了按她的腕子。
“躺着。”他声气放缓,指腹不经意擦过她微凉的肌肤,将一瓣剔透的葡萄递至唇边,“外头那些老货斗他们的,你只管将养。”
章韫玉并未张口,只眼睫轻垂:“臣妾无用,连这点骨血也留不住,反倒累陛下挂心。”
她语声平平,听不出悲喜,唯有一双藏在茜纱被下的指尖,微微掐进了掌心。
林琰深知她性子——默处时多,胸中却自有沟壑。他收回手,语气淡而执拗:“朕不累。你只管把身子养好了,旁的皆是虚话。”
章韫玉抬眸,烛影在她眸中一漾。她不再言语,只略略倾身,将头轻轻偎上他的肩窝。不过片刻,呼吸便匀长下来,竟沉沉睡去。
林琰垂眸,见她右手仍虚虚攥着他袖口的一角,攥得不紧,却也未曾松开。
他不动声色地替她掖好被角,这才转向侍立的靖安署左令孟星魁,声线骤然沉了下去。
“太医院那起子人,查得如何?”
孟星魁躬身低禀:“回陛下,幸得皇后娘娘与皇贵妃娘娘素来只用潜邸旧医,从不妄信太医院方子,方得保全。
若依他们所拟用药,后宫几位妃嫔所出……恐难留存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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