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春的扬州府,运河水裹着南下的暖湿气流,把两岸的柳絮泡得发了白。
战贤继在三日的微服后,靴底还沾着邵伯湖畔的泥。他没有回驿馆,却拐进了钞关街后一处挂着“冯”字灯笼的僻静院落。
堂内灯火通明,一名靖安署的主事早已在此候了半宿。
战贤继解下外袍,就着冷茶吞下一颗清心丸,提笔蘸墨时,手腕稳得没有一丝颤抖。信笺上只有寥寥数语,却字字如刀,直送五军都督府。
与此同时,扬州府衙后堂的暖阁里,罗嗣朝正捻着胡须听手下汇报。
“老爷,探子回话说,那姓战的今日只去了几家米行和漕帮下处,像个没头苍蝇似的。”一名心腹喽啰躬身禀报。
罗嗣朝嗤笑一声,将手中的紫砂杯重重一放:“这帮京官,总是这般故作玄虚。
想当年那群矿监税使,不也是仗着有尚方宝剑就敢骑在咱们头上拉屎?
本官当年能让他们断粮自退,如今也能让这姓战的尝尝扬州的厉害。”
他起身踱步,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,眼中闪过一丝狠厉:“去,传话给码头的‘青蛟帮’,就说本官请他们喝酒。
谁要是敢接这新钦差的帖子,以后就别想在扬州地界上混了。还是老规矩,堵他的门,断他的粮,看他能硬到几时。”
他太熟悉这套路数了。地方上的阳奉阴违,加上一群亡命徒的威胁,足以让大多数想有所作为的京官寸步难行,最后只能灰溜溜地求和。
然而,这一夜的风,吹得却不太一样。
五更天未到,京师的八百里加急已换过了三拨快马。御书房内,林琰捏着那份薄薄的密奏,指节微微泛白,只批下了一个字:“准。”
中军左都督府,武安侯冯紫英看着盖有皇帝私印的调令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,当即唤来了亲兵:“传令神机营,即刻南下。告诉战贤继,扬州这潭水,该清一清了。”
扬州的黎明静悄悄,罗嗣朝还在梦里回味当年驱逐矿监的“壮举”,却不知战贤继的杀招,早已越过了千山万水,在他路径依赖的惯性里,悄然锁死了咽喉。
数日后清晨,驻扎扬州府城营区的一千名全副武装巡检司兵丁,悄无声息地控制了扬州府衙及各大要冲。
罗嗣朝还在府衙内等着他的“好汉”们报捷,等来的却是武装巡检冷若冰霜的面孔和明晃晃的刺刀。
战贤继并未立刻拿问,而是将罗嗣朝“请”到了一处临水的精致别院。
三餐精细,茶水不缺,甚至有书童每日送来新摘的荷花供他观赏。
唯独院门紧锁,室内两名巡检寸步不离。
一人持刀立于门后阴影处,另一人搬了张凳子坐在窗下,两人如泥塑木雕,既不言语,也不动手,只是用眼睛盯着他。这是一种无声的熬鹰。
起初几日,罗嗣朝还能强作镇定,甚至试图攀谈。
“这位军爷,不知战观容使何时召见本官?”罗嗣朝对着那个坐着的巡检赔笑。
巡检眼皮都不抬一下,仿佛没听见。
过了一会儿,罗嗣朝又凑近那个站着的:“我看二位面相,皆是积福之相,家中可有妻儿……”
话音未落,那巡检猛地一横刀,刀鞘重重磕在青砖地上,“砰”的一声闷响,吓得罗嗣朝倒退两步,再不敢吱声。
每隔两个时辰,门外便会传来脚步声,进来两个新的巡检,将原先那两个换出去。
交接就在室内进行,新来的依旧一言不发,接替位置,像两尊新的石雕。被换下的巡检走出别院,长舒一口气,来到巷口的槐树下。
一人掏出烟斗,装上烟丝,边抽边对着同僚抱怨:“妈的,里面那家伙话真多,问东问西,烦死了。这一轮两个时辰,耳朵都快起茧子了。”
同僚笑道:“知足吧,这差事清闲,还有补贴拿。听说巡检司给咱们这趟活计,每月多发二两银子补贴,晚上收工还有夜宵。
两人对视一眼,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对那间屋子的忌惮——那里面的人,怕是已经疯了。
“就是这厮太能磨叽,想找人搭话,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。”
“谁说不是呢,”先前那巡检吐出一口烟圈,“关在这里一周了,还不招。害得咱们轮班倒,耽误回家陪婆娘。真是个坏种。”
一天,两天……三天……
没有人与他说话,没有纸笔,没有书籍,只有无尽的寂静和两双死死盯着他的眼睛。
罗嗣朝开始失眠,夜里稍有动静便惊醒,总觉得黑暗中有无数双眼睛在窥视。
他试图数屋顶的瓦片,数到几千又乱了。他开始对着墙壁自言自语,然后又猛地惊醒,害怕自己是不是疯了。
那种被整个世界遗忘、隔绝的恐惧,像潮水般一点点淹没他的理智。
与此同时,战贤继已在府衙花厅召集了扬州府下辖的江都、仪真、泰兴三县知县,以及高邮州、泰州、通州的知州和所辖各县知县,共计十位地方要员。
这章没有结束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