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武十年九月,京师。
暑气已消,朝堂上的气氛却比盛夏更觉燻人。
都察院左佥都御史李蔚的弹章被驳,颜面无光,果然如众人所料,暂敛锋芒。
但齐楚党人岂肯干休?山东、湖广籍官员似约好了一般,频以“勘验”、“稽查”为名,出入工部与都察院。
他们不再咆哮公堂,反操起算盘,死抠“物料核销”、“工匠徭役”的细账,一心要从钱眼里寻出钟尚书的破绽,将他钉在“靡费”、“不清”的耻辱柱上。
与此同时,几份无名密报,悄然置于几位阁老与部堂案头。
内容大抵相仿:钟烈借修桥之名,行桑梓之私,聚拢郑州民心,其势已成,恐生不臣之心。
首辅付世贤与齐党已然撕破脸皮,他在朝堂上须发皆张、怒斥李蔚之状,犹在目前。
吉水系势力盘根错节,齐楚党一时也难以撼动这座大山。然僵持之下,朝局凝滞,政令难出。
案头烛火噼啪一声,爆出一朵灯花。
林琰的目光从“朝鲜翁主仪仗规格”的字样上移开,落在两份墨迹犹新的靖安署急报上,指尖无意识地叩着紫檀木案面。
登州府栖霞县有座金矿,本系县令李思迁夫人家所承包。
李思迁一心要在吏部考功司谋个“卓异”考语,好攀附恩师——刑部尚书严鹤云。
为赶在宁安亲王大婚前采足炼制“百寿金箓”的祥瑞金器,他授意矿监昼夜开工,甚至私调卫所火药,强令矿工以“掘地三尺”的蛮法开采。
那日辰时,掌子面下矿脉果然“见效”——伴着一声闷如擂鼓的巨响,支撑木架寸寸碎裂,三十余名矿工瞬息间被吞入地底。
尘烟未散,李思迁第一反应非是救人,竟是封口。
他命衙役收回所有死难者工牌,对外只称“井下走水,并无伤亡”,仅给各家几两烧埋银子打发。
可胶东子弟骨头硬,不信这套鬼话。乡约裘针栗乃卫所军户子弟,家中藏有一卷祖传前朝《大诰》。
他率几十户遗属,手持《大诰》中“民拿害民官”条款,径直闯进县衙。
李思迁震怒,晨光方漫过兽头瓦,三十余名衙役便提着铁链冲出仪门。
那铁链磨得锃亮,原是锁闹事矿匪的,此刻却奔着百姓而来。
领头班头扬鞭喝道:“县尊有令,再闹事者以煽动民乱论,锁去大牢喂虱子!”
人群大乱中,铁链刚套上裘针栗脖颈,这壮士一声暴喝,臂膀肌肉贲张,竟反手夺过链环,咔嚓一声将那班头反锁在廊柱上。
其余百姓一拥而上,粪叉、镰刀、连枷如潮水般压下来。
平日欺压惯了的衙役哪见过这般阵仗,顷刻间被锄柄砸翻在地,非但没锁到人,反被百姓用铁链将自己人锁作一串,如牵牲口般拽在手里。
李思迁在堂后听得动静,抖着手指掀帘而出,官袍前襟还沾着夫人赏的苏绣。
“好大的胆子!”他厉声喝道,试图以最后官威震慑:“尔等妻儿老小皆在县境,真当本官不能诛尔九族?谁敢动我,明日全县男丁皆充苦役!”
“还我儿命来!”一声凄厉嘶喊盖过他的威胁。
一名老汉撞开差役,将半块从矿井里扒出的带血工牌狠狠摔在他脚下,“我儿尸骨未寒,县令还要杀我全家?”
这话如滚油泼雪,彻底点燃众怒。
铁链哗啦一响,李思迁还没来得及躲闪,脖颈已被冰冷铁环扣紧。
百姓们不再理会他的咒骂与挣扎,拖着这位父母官,如押重犯一般,浩浩荡荡往府城而去。
登州知府劳浩仁正在后堂品茶,闻报慌得摔了盖碗。
迎到城门,只见黑压压一片人潮涌来,铁链拖地之声震得人心头发麻。
他急忙上前拱手,试图挽回:“诸位父老,有冤可申,何必如此!本府在此,定会详查,尔等先放了李县令,咱们按律法来,万不可自误啊!”
然此时百姓已听不进半句“律法”。裘针栗高举那卷泛黄《大诰》,声如洪钟:“府尊,前朝旧律本朝建立时,皇爷亦是认可,民可持械拿害民之官!
今日我们非是造反,是请府尊代奏天听,若再阻拦,连你一起锁了送京!”
劳浩仁看着眼前一张张因仇恨而扭曲的脸,又瞥见被铁链拴着、官帽歪斜的李思迁,冷汗瞬间湿透后背。
他深知李思迁乃严尚书门生,此案烫手至极。劝解半日,眼见毫无成效,劳浩仁知此事已非地方能决。
他一面暗中遣人快马加鞭,将“栖霞县民情激愤,围官索命,矿务酿祸”的急报飞递京师;
一面亲自挡在府衙门前,对百姓苦口婆心:“列位乡邻,暂且息怒,本府即刻行文上报,必不负诸位所托!”
这番话,既是说与眼前百姓,亦是说与未来可能追查的朝廷。
与此同时,千里之外湖广施州卫支罗百户所,为卖煤矿往武昌府换取银钱,矿洞正疯狂运转。
土司头人、百户杨威与卫所千户吴芯?签下巨额契约,要将这批煤尽快运抵武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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