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已建武十年,霜降节候。
京师风波初定,京汉官道之侧,铁轨枕木已如长蛇般刺破中原沃野,直抵黄河北岸。
然对岸荒滩绵延,芦荻萧瑟,那钢铁长龙竟被这天堑生生斩断。
工部衙门内,争议已持续七日。荥泽一派主取直省工,郑州一派则坚执“滩窄岸坚”之议。至第八日,工部尚书钟烈出列。
这位素来寡言之尚书,缓缓展一幅布帛舆图。指尖重重叩于郑州北郊邙山头——此处乃他生长之地,旧属开封府郑州辖下,一个贫瘠卫所村落。
钟烈出身寒微军户,家族人丁单薄。旁人家尚可轮替军役,抽身谋些副业;独他家因男丁凋零,每一文钱皆是父子二人咬牙挣来。
幼时在卫学就读,笔墨纸砚系全村凑集,冬夜灯油乃邻舍婆娘纳鞋底所攒铜板换得。
赴京赶考前夜,老村正将一包犹带体温之碎银塞入他怀中:“娃啊,咱这穷乡僻壤,就盼你蟾宫折桂,叫后世晓得,这山沟卫所亦能出进士。”
那包碎银内,甚至有孤寡王婆变卖一窝鸡雏之钱。
他为官后未尝一日忘本,虽位极人臣,却无权无势,全凭一口“义气”硬撑。
治淮之时,他将乡里肯吃苦、识水性的青壮举荐为纤夫、水手,又私书予同僚,为村中士子谋得塾师之差。
上年朝廷整饬漕运,他顶住压力,硬是将郑州段一粮长之缺,留予当年凑盘缠之老村正孙儿。
恩荫虽不足使乡邻大富大贵,却也叫那穷得叮当响的卫所过了个丰年。
乡邻皆言:“钟尚书虽远在帝阙,心里却始终惦念着咱呢。”
今既官居工部,故里仍困于黄土。若铁路绕开郑州,此生恐再无契机扭转桑梓之命。
“陛下,荥泽河宽十里,河床疏松,汛期一至,桥毁路绝,臣万死难辞。”
钟烈声如金石,“唯邙山山势斜插,暗礁密布,虽施工艰险,却可保百年无忧。”
首辅兼礼部尚书付世贤蹙眉欲言,钟烈已直视其岳丈:“首辅大人,郑州乃钟某桑梓。桥成之日,中原通衢,此利在千秋,非一时工费可比。”
天子林琰未语,目光落于那绘有五里单线桥之图纸上——一百零二孔,一百零三座桥墩,铸钢管桩需打入河床十五丈。
此乃一场豪赌,赌注是其性命,亦是付家门楣。
“准。”朱批落下,“工期二年。若有差池,朕拿你是问。”
然桩基未稳,暗箭先至。齐楚党人旋即嗅得战机。
都察院左佥都御史李蔚之弹章,初仅止于“妄兴大工”、“糜费国帑”,言辞虽厉,终究未脱政事得失之范畴。
“钟烈为固乡梓虚名,强行为之,铸钢管桩价逾黄金,千里转运,沿途骚然……”
继而,工程管材于半道遭“暂借”他处。钟烈立于邙山巅,遥望空荡码头,将公文攥得粉碎。他心知肚明,此乃欲将他活活拖死。
消息传回郑州,当年赠银之村落沸反盈天。
“钟尚书为咱能过上好日子,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,咱能坐视不理?”
“莫忘了上年俺家那小子能在漕运上当粮长,是谁施的恩典!现下钟尚书有难,咱不帮谁帮!”
村民自发聚拢,青壮扛锹提绳,妇人蒸馍备膳,老者捐出家存木料。
钟烈之族弟钟炽首当其冲:“俺们不懂甚工程,但这桥是二哥为乡邻修的,谁敢拦,先踏平了俺钟炽!”
一时之间,郑州北郊万人空巷。百姓不仅护送物料,更主动担起搬运、夯土之役。
不要工钱,只求果腹。钟烈感佩至极,变卖京中部分家产购粮设棚,与工匠同吃同宿。
洪汛骤至,南岸栈桥被洪水冲垮。
李蔚立上《劾钟烈玩忽职守疏》:“……选址邙山,正犯‘迎流顶冲’之忌。今栈桥即毁,足见其纸上谈兵!”
朝野震动。坊间传言齐楚党已拟妥接替人选,意在将这条命脉收入囊中。
然此尚非致命一击。
数日后朝会,李蔚竟撕破脸面,对钟烈人身攻讦。
“陛下明鉴!”李蔚出列,声尖而厉,“钟烈举荐乡人,名为体恤,实为植党营私!区区粮长,便安插自家村正之孙。
臣闻其故里卫所,但凡有一口气者,纵是一条野犬,钟烈亦能为其谋一乡约之职,去官府白食俸禄!如此败坏纲纪,岂是为国选材之道?”
满朝皆惊。此已非政见之争,实乃赤裸羞辱,直指钟烈贪渎徇私,更暗讽付家教女无方、择婿不慎。
“李蔚!尔欺人太甚!”素来隐忍之首辅付世贤终于出班怒斥,须发皆张,手中笏板直指李蔚。
快婿颜面即是付家颜面,李蔚这番“野犬食禄”之秽语,无异于将付家满门尊严践踏于足下。
付世贤目如寒电,扫向侍立左下首之二心腹——礼部左侍郎李景与右侍郎陈瑜。未发一言,仅一眼神,二人已心领神会。
“李蔚!身任风宪之官,竟口出‘野犬’污言,成何体统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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