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熹微,疏雪未霁,透过渡鸦支摘窗上的明瓦,竟如碎剪金箔,洒在西六宫积着残雪的青砖地上。
永寿宫内,地龙烧得灼灼,熏得人慵懒。
路宜珊对着满妆奁的时新首饰,指尖拂过那支赤金累丝衔珠步摇,没好气地往檀木桌上一掼,只听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
“什么东海明珠,暹罗贡缎,赏得再多,不也是压我一头?”
她盯着菱花镜里那张明艳略带刻薄的脸,“延禧宫那位,怕是连脚趾缝里都在笑话我呢。”
贴身大宫女春桃上前,慢条斯理替她理着狐肷裘的衣襟,声气低得像蚊蚋一般:“娘娘这话可就说差了。
昨儿奴婢往惜炭司领银丝炭,正撞见几个老嬷嬷在那边咂嘴。”
“嚼些什么蛆?”路宜珊柳眉一挑。
“她们说,前儿夜里养心殿议事,娘娘的叔父跪在丹墀下,把山西那笔糊涂账说得条条分明,皇爷听得入了神。
散朝后,皇爷还慨叹,说‘有怀瑾在,朕安枕矣’。”
春桃一边说,眼风斜瞟着路宜珊的神色,“她们还说,皇爷赏给主子的那些明珠,本是预备着给皇长子的大婚礼物的,如今却先给了您。
这是何等的脸面?可见在皇爷心里,您和路次辅,才是真正的心腹人。”
路宜珊捏着帕子的手松了松,嘴角虽还绷着,却仍忍不住翘起一丝微弧。
原来如此。她路家的份量,到底不一样。那个陈月菡,无非仗着几分狐媚颜色罢了。
“皇爷心里自有分寸。”春桃将那支步摇重新簪入她发间,“咱们守好本分,旁人纵然跳得再高,也越不过咱们去。”
路宜珊深吸一口暖融融的炭气,再抬眼时,镜中人虽还是那副冷傲模样,眼底那股随时要炸的火气,却奇异地沉了下去。
永寿宫的暖意尚在氤氲,延禧宫的莲子羹香已飘满了殿宇。
陈月菡歪在铺了厚厚绒垫的罗汉榻上,指尖绕着一串流光溢彩的南珠。
那是今早皇爷刚赏下来的,颗颗圆润,光照之下泛着粉晕。
“娘娘,这珠子真衬您的气色。”小丫鬟秋菱捧着匣子,一脸艳羡,“听说这是今年进贡的头一份,皇爷念着您素来喜欢这些,特意留了给您。”
陈月菡唇角弯了弯,眼底却没什么笑意。她岂会不知,路宜珊得的赏赐,比自己的更贵重。
她指尖拨弄着珠串,发出清脆的碰撞声,状似不经意地问:“前儿内官监调整各宫分例,说是因着山西煤铁供应充足,炭火绸缎都多了些份额,可有这事?”
秋菱忙道:“是有这事。听说娘娘的祖父在山西督办矿务有功,户部已经在拟议叙的奏本了。皇爷心里跟明镜似的,知道咱们娘娘是体己人,这才……”
话音未落,帘子一挑,进来两个奉茶的小宫女,身上带着外头的寒气。
低声咕哝着什么“养心殿伺候的姐姐今早在御花园说的”、“路次辅在朝堂上把山西亏空补上的法子说得滴水不漏”……声音虽轻,却恰好飘进陈月菡耳中。
陈月菡捻着珠子的手指顿了顿。她素来心思缜密,从不轻信一面之词。
直到此刻,听着丫头们零碎拼凑起的消息——路怀瑾在朝堂上的风光、自家祖父因矿务受的褒奖、内官监分例调整背后牵扯的各方势力——那点芥蒂,才像是被温水泡开了。
是啊,路宜珊那种性子,除了会撒泼还能有何能耐?皇爷赏她点东西,不过是看在她叔父是次辅的面子上。
哪像自己,家世清贵,端庄识大体,才是皇爷放在心上的体己人。
“知道了。”陈月菡懒懒应了一声,将珠串戴回腕上,腕骨处那抹粉晕在暮色里沉了下去,“再去把那件新制的云锦宫装取来,本宫晚些时候要穿。”
储秀宫内,北地冬夜的寒气被地炕逼在角落。关凝霜一脚踹翻了脚边的炭篓,乌黑的银丝炭滚了一地。
“忘八羔子!”她嗓门大得如同在演武场训兵,“俺爹在前头替他们守宣府门户,家里连几块像样的银丝炭都领不到?那帮阉奴的眼睛是长在头顶上的么!”
坐在她对面的白月见正拿着铁签子串羊肉,闻言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编贝般的牙:“行了,火气这么大,当心把屋顶掀了。”
她小麦色的手臂肌肉线条紧实,随手将串好的肉架在炭火上炙烤,“这宫里的规矩就是这样,上头动动嘴,底下跑断腿。咱们这储秀宫,本来就排在永寿、延禧后面。”
“凭什么!”关凝霜剑眉倒竖,还想再骂,却听隔壁传来泠泠的琴音,随即是董静琬温婉却带着几分怯意的声音:“关妹妹,少说两句吧……隔墙有耳。”
关凝霜哼了一声,到底还是压低了声音,只恶狠狠地撕下一大块白月见递过来的烤肉,嚼得咯吱作响。
这时帘子一挑,带着一身寒气的傅馥雅回来了。
她瞥了一眼地上的炭灰和还在冒烟的烤肉架,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嫌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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