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清晨,皇极殿广场积雪初霁,惜薪司净军将碎琼乱玉扫至丹陛两侧,堆作蜿蜒雪陇,宛如静卧的银蟒。
卯时三刻,净鞭三响,建武十一年朝会始开。工部左侍郎曾同衡捧图样出列,躬身行拜礼奏事,言辞恳切详实。
天子凝神听着那串关乎国计民生的数字,目光却久久落在图纸那道代表黄河的朱砂线上——那是横亘天堑,亦是王朝龙脉。
若此桥功成,便可贯通南北,令皇权之威真正泽被那片膏腴之地。
御音沉稳,当即准奏。天子指尖在案上轻叩,温言嘉许道:“卿等殚精竭虑,忠荩可嘉。”
随即宣旨,“工部尚书钟烈、侍郎曾同衡,各赐彩帛一匹,以彰其功。”
众官皆呼万岁,曾同衡再拜谢恩,袖中图样在晨光下微微泛着暖意。
旋即五军都督府中军左都督、武安侯冯紫英出班奏道:“陛下,去岁以来,湖广、江西、福建等处武装巡检司剿匪共计一百三十七处,斩获贼首五百余人,解救良民八千余口。
又,北直隶、山东、河南诸卫所屯田,去岁收成较往年增一分半,军粮可自给七成。”
户部尚书史鼐亦奏:“去岁天下税赋总计银四千二百七十万两,支用三千九百八十万两,结余二百九十万两。
其中辽东军费占二成,京汉线铁路及黄河大桥工程占三成。”
一连串军国重务奏报毕,朝政似尚肃然。
天子正欲降旨退朝,都察院左佥都御史鲍恢忽率先发难。只见十余名御史似约好了一般,纷纷解下牙牌,噼里啪啦跪了一片。
鲍恢嗓音陡然拔高:“陛下!臣尚有本奏!宁安亲王于辽东,丧师辱国,损兵近千,致后新堡失守!
此等轻进致败之举,岂是‘初次领兵’四字便可轻轻揭过?臣请陛下褫夺其亲王俸米,以儆效尤!”
此言一出,御史台顿时喧嚷起来。
河南道御史立刻跟进,痛心疾首道:“正是!宁安亲王乃皇长子,曾属议储之列,此番大败,非但损了国威,更令九边将士寒心!此风断不可长!”
眼看势头不对,数名出身勋贵并北地派的御史急忙出班驳斥。
右佥都御史奚利朗声道:“鲍御史此言差矣!洪承畴是何等人物?
宁安亲王年方弱冠,初次临阵便遇此劲敌,非但未致全军覆没,反斩将夺堡,稳住开原局势。此乃功过相抵,岂可独问其过?”
“正是!”又一御史厉声道,“若初次领兵便要重罪,日后谁敢提刀上马?这岂非要困死殿下于京师,作那圈养禽兽么?”
争吵声愈演愈烈,渐渐失了章法。原是弹劾皇长子林桢的奏本,不知怎地竟变了味道。
鲍恢见硬攻皇长子不成,话锋一转,竟直指后宫:“即便前番军务功过难论,后宫德行亦不可废!
臣闻路昭仪在坤宁宫元宵宴上,言语挟枪带棒,构陷同侪,致使宫闱不宁!
储秀宫金美人,亦行事乖张。路昭仪如此跋扈,莫非是倚仗了其叔父路尚书之势?”
这一下,战火顿燃前朝后宫。御史们似寻得新隙,纷纷上纲上线:“路尚书执掌吏部,门生故旧遍天下,如今内眷又如此恣意,结党营私之象已成!”
“陛下,前朝后宫一体,牵一发而动全身!路氏一门,外有重臣,内有新宠,长此以往,恐成汉唐外戚之祸!”
“臣亦闻,路昭仪恃宠而骄,屡屡僭越,皇后仁慈宽厚,反受其气!此乃宫闱不睦之兆,伏乞陛下明察!”
满朝文武皆惊,目光齐刷刷投向文官班列中的路怀瑾。路怀瑾立于当地,面色静如古井,只指尖微紧,捏住了象牙笏板边缘。
首辅、礼部尚书付世贤亦不发一言,捻须观望。他心中雪亮:此已非寻常弹劾,乃是江南乡绅士夫对路怀瑾的一场围猎。
正当鲍恢说得唾沫横飞,自诩就要将路氏一党钉上耻辱柱时。
御座之上,林琰忽然轻笑一声,指尖漫不经心地叩了叩紫檀木的扶手。满殿喧哗霎时一静。
“鲍恢。”林琰的声音不高,却像冰锥刺破沸汤,“你参劾路卿结党营私、勾结宗室,口口声声人证物证俱全。朕且问你——”
他微微倾身,眸光如刃,直刺阶下脸色骤变的鲍恢:“证据,何在?”
鲍恢喉头一滚,冷汗涔涔:“臣……臣启奏陛下,路氏党羽行事周密,然蛛丝马迹已在臣等掌握之中,只需细细盘查……”
“朕要的是证据,不是‘蛛丝马迹’。”林琰打断他,语气淡得吓人,“言官风闻奏事,便该字字确凿。若无实据,便是诬告。你可知诬告宰辅,该当何罪?”
鲍恢腿一软,几乎跪倒。
就在这死寂刹那,一直垂手肃立的贾雨村倏然出列。他衣袂带风,声如洪钟,目光如电扫过满堂:“陛下明鉴!鲍恢此奏,荒唐至极!
言官之责,在肃清贪腐、匡正纲纪,岂容以此等捕风捉影之辞,妄测宁安亲王浴血奋战之功,构陷路尚书定国安邦之劳?此非纠劾,实为构陷!此非谏言,实为乱政!”
这章没有结束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