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州阊门的运河码头,天色尚未大亮,已是人山人海。
上万织工,多是妇人,也有男子,静默地立在那里,黑压压一片,望不到头,好似满天乌云垂落下来。
哭泣声、咒骂声、敲打铁锅的哐啷声,混着湿冷的晨雾,沉甸甸地压在漕河之上。
漕船挤在河心,动弹不得。整个江南的命脉,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。
消息是昨夜子时,由靖安署六百里加急,直送大内养心殿的。
烛光将林琰的身影投在壁上,凝然不动。他脸上已不见初闻时的震怒,只余下一片深海般的沉静。
指尖在苏杭二府的地名上缓缓划过,冰凉,却极稳。该来的风雨终是来了,而他手中的罗盘,早已指向今夜。
“传旨。”声音不高,却让侍立在阴影里的秉笔太监浑身一凛。
苏州知府衙门后堂,烛火幽幽燃了一宿。天将明时,倪氏轻轻推门进来,将一件外裳披在丈夫苏文谦肩上。
“老爷又是一夜不曾合眼。”她声音柔和,却掩不住心疼,“织工的事,当真这般难决断?”
苏文谦揉了揉发胀的额角,拉过夫人的手,让她在身旁坐下。“难,就难在进退皆非良策。”
他压低了声音,像是剖析给自己听,又像是说与最知心的人,“我若此刻强出头,弹压乡绅,整饬织坊——夫人你想,我这知府凭何坐得稳?
离了地方士绅的支撑,我便如那无根的树,瞧着还在那儿,内里早已枯了。
一旦丢了官位,断了人脉,宫里我们的女儿……”他顿了顿,声气更沉,“莫说打点上下、维持体面,怕是冬日里想多要筐炭,也得瞧人脸色。”
倪氏眉头微蹙,握紧了他的手:“我明白,你是怕宝珠在宫里失了倚仗,日子艰难。”
“可反过来,”苏文谦长叹一声,指尖在案上无意识地划着,“若我此时装聋作哑,甚或帮着士绅去压那些活不下去的织工,事情传到宫里,会成什么样?
‘苏州知府苛待乡里,逼得织户走投无路’,言官们的折子一上,后宫的风言风语一起,宝珠立时便会被打上‘父女同恶’的烙印。
她在咸福宫,本就步步留心,有了这个名声,往后怕是更难了。”
倪氏闻言,脸上也失了血色:“这……这可真是左也不是,右也不是。”
烛花“噼啪”爆了一响。苏文谦望着那跳动的火苗,缓缓道:“故而,强为不可为之事,不如不为。我已思虑清楚,眼下最要紧的,是一个‘稳’字。
对士绅,我不公然斥责,但可暗中约束,晓以利害,暗示他们闹大了于谁都没好处;
对织工,我亦不明确偏袒,但须让底下人公允处置,万不能再激出大变。
我须得像一块定江石,立在激流当中,水从我两边过,我自岿然不动。”
他看向妻子,眼中带着血丝,却有一线清明的光:“夫人,眼下这局棋,动辄得咎。唯有立在棋盘边上,看他们下。我们不动,根就还在。
根在,树才不会倒,宝珠在宫里,才有一片荫凉可栖。拖下去……拖下去,总会有转机。”
倪氏凝视丈夫憔悴却沉稳的面容,半晌,轻轻将头靠在他肩上。
“老爷思虑得周全……这条路窄,如履薄冰,但有你掌着这个家,我和宝珠,心里终究是踏实的。”
窗外,传来五更的梆子声,天色在墨蓝里透出第一缕微光。
与此同时,杭州府衙署内,知府赵安平却是另一番心境。
他是山西巡抚陈泰的得意门生,而陈泰的孙女,正是延禧宫婕妤陈月菡。
有了这层倚仗,他不必像苏文谦那般诸多顾忌——于公于私,他都乐见苏州乃至整个江南的局势,再乱上几分。
此念一起,虽未明言,但心照不宣的默许,便已化作底下人揣摩上意的行动。
明面上,他召来辖下七县一州的官员,只端着茶盏,不轻不重地嘱咐了一句:“苏州府的事,终究是苏州府的事。
我等协理安抚则可,万万不可越俎代庖,更不可将事态闹大。”话似门帘,轻轻落下,底下的人却都听懂了那帘子后头透出的风。
不过几日,杭州府辖内与苏州丝织往来密切的几家大机坊,管事便领着“自愿跟从”的工匠伙计,浩浩荡荡过了界。
他们的盘缠、路上的茶水饭食,乃至“声援”时穿的号褂,细查下去,竟多由各县衙的“公务杂支”或地方“捐输”暗中贴补。
钱塘县的薛知县做得最是周到,甚至让县丞找了个由头,从官仓“平借”出陈米,由几家米铺过手,低价售与那些要赴苏州的匠人家眷,既安了“人心”,也买了他们一路的“声势”。
士子清议,向来是火引子。仁和、海宁两县的知县,对此更是“疏于管教”。
几个平日就与官府往来密切、包揽词讼的地方秀才,摇身一变,成了“为民请命”的士人表率。
他们出入茶馆酒肆,高谈“苏杭一体,唇亡齿寒”,所着文章刻印流传的花费,却都由县学仓的“膏火余银”或县中大户“乐捐”而来。这些大户,恰是那几位知县的座上宾,家中多在苏州也有丝织营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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