康嫔苏宝珠腕子上那三道血痕,虽已敷了药,血色犹渗,仍是火辣辣地疼,更疼的是心里那股子委屈并惊吓。
消息风也似地传到坤宁宫。皇后薛宝钗闻讯,并未多言,只遣了掌事宫女去瞧,自家则端坐殿中,指尖慢慢捻着一串佛珠,神色沉静得如一泓秋水。
“娘娘,”掌事宫女回来悄声禀报,“康嫔娘娘伤势无碍,只是唬着了。
那肇事的‘雪狮子’已被宫人们合力拿住,捆了手脚,暂且关在偏殿笼子里。”
薛宝钗眼皮也不曾抬,只淡淡道:“宫里几位主位刚出月子,不便前往,传我懿旨,请僖嫔过去瞧瞧。”
僖嫔晴雯性子最是爽利明敏,接了懿旨,当即带了几位老成嬷嬷往咸福宫去。
她先看了苏宝珠的伤,又去瞧那被缚住的猫儿。那“雪狮子”此刻缩在笼角,蔫头耷脑,与方才的凶悍模样判若两物。
晴雯命人将它松了绑放出,它也只是恹恹地趴着,再无扑咬之意。
晴雯心下存疑,便细细查检了苏宝珠当日所着衣裳、所用脂粉,又挨个儿问了在场的宫人。
一应物件皆与平日无异,独独不同的,是苏宝珠腰间新挂的那个香囊。
“这是傅选侍送你的?”晴雯拈起那锦缎香囊,凑近嗅了嗅,并无甚浓烈香气,只一股子淡淡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草木混杂气味。
苏宝珠点了点头,眼泪又滚将下来:“是傅姐姐念着同乡情谊赠我的……我、我哪里想得到……”
晴雯将香囊笼入袖中,回了坤宁宫,将事一一禀明。薛宝钗听罢,只淡淡吩咐:“摆驾咸福宫,我亲自去瞧瞧。”
不多时,坤宁宫仪仗到了咸福宫偏殿。闻讯赶来的诸位嫔妃,如路宜珊、陈月菡、沈听澜等,皆垂手侍立两旁。气氛凝重,无人敢高声言语。
薛宝钗端坐上位,晴雯呈上那香囊。宝钗接过,却不即闻,只命人取来一只宫中惯拿耗子的狸花猫,将香囊置于猫儿鼻下。
怪事便发生了。
那狸花猫起初不过好奇嗅了嗅,随即像是被火燎了毛,“嗷”一声猛跳开去,背毛耸立,龇牙低吼,竟与方才“雪狮子”情状一般无二!
它焦躁地在殿内打转,几番欲扑那香囊,皆被宫人慌慌隔开。
满殿嫔妃俱倒吸一口凉气。真真儿是作怪!这香囊竟能引得猫儿发狂!众人目光不由皆投向了站在末位的傅馥雅。
她早已唬得面如金纸,浑身抖个不住,扑通跪倒在地,连连叩首:“娘娘明鉴!妾身冤枉!
这香囊里的物事,确是妾身亲手调配,不过是些寻常安息香、苏合香,断无半分能刺激猫儿的东西!
妾身便是有天大的胆子,也不敢害康嫔娘娘啊!”
她声带呜咽,情真意切,倒不似作伪。
晴雯闻言,却未立即答话,只转身向薛宝钗一福:“娘娘,空口无凭。可否传太医前来,当场验看这香囊内究竟是何成分?
若果真如傅选侍所言皆是寻常香料,再查记录不迟;若另有蹊跷,也好立见分晓。”
薛宝钗略一沉吟,便颔首准了。
不多时,太医院一位擅辨药性的老太医匆匆而至。当着众人的面,他小心拆开那已破损的香囊,将其中物事倒在铺开的素绢上,细细拨检,又凑近轻嗅。
片刻,太医神色一凛,回身禀道:“启禀皇后娘娘,此香囊内确有安息香与苏合香等物,与傅选侍所言相符。
然则……其中分明混入了碾磨极细的京芥粉,以及些许柑橘皮干燥后研成的碎末。
此二物气味辛窜,对猫犬之属刺激尤甚,易致其躁动发狂。”
殿中顿时一片哗然。
傅馥雅如遭雷击,猛地抬头,颤声道:“不……不可能!妾身从未领用过京芥与柑橘皮!这、这定是有人裁赃陷害!”
晴雯适时开口,声朗气清:“太医已验明,香囊内确有蹊跷。
傅选侍既坚称未用此二物,那便是有人趁她不备,将东西混入了备好的香料之中。此事关乎宫闱安危,须得彻查经手之人与各处档册记录。”
薛宝钗面沉如水,正要吩咐详查,忽有宫人急步而入,低声禀报:傅选侍宫中一名负责保管、领取物件的宫女,竟在半日前失足跌入废弃枯井,已然殒命。看似意外,时机却巧得令人心惊。
傅馥雅怔在当场,面上最后一点血色也倏然褪尽。人证猝然“意外”身亡,她便是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。
最终,她身子一晃,瘫软于地,唯余泪流满面,再难自辩。
殿内一片死寂。路宜珊垂眸捻着腕上东珠,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。
陈月菡闭了闭眼,心中一片冰凉,知此事已难善了。
恰在此时,殿外传来内侍的通传声,道是御前的首领太监小张子奉旨而来。
小张子躬身入内,先向薛宝钗及众妃见了礼,方转向苏宝珠,满面堆笑道:“康嫔娘娘万安。
陛下听闻娘娘受了惊扰,特命奴才前来探问,并赐下御药房新调的‘雪肌玉容膏’一盒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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