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琰步入慈宁宫时,宋太后正由着安乐郡王试一件新制的狐裘。
那孩子年方总角,生得玉雪可爱,见了林琰,规规矩矩地行了礼,声如裂帛:“给叔父请安。”
林琰面上难得露出一丝温色,伸手扶住:“几年不见,倒是抽条了。
再过几年,叔父为你相一门好亲事,等你加冠,便出宫开府,做个逍遥王爷,可好?”
安乐郡王眼波一亮,连连点头:“谢叔父!”
宋太后在一旁含笑看着,手中掐着佛珠,目光却穿过帘笼,落在院中那个垂首跪着的纤细身影上。皇帝今日来,非止于看顾孩儿。
“皇帝有心了。”宋太后声气平缓,听不出喜怒,“那金氏,倒是个有心的,日日来给哀家请安。”
林琰淡淡道:“义母喜欢便好。只是后宫不比前朝,有些把戏,看看便罢,当不得真。”
宋太后捻动佛珠的指尖微微一顿,抬眼看他。她历经两朝,什么风浪没见过?
金朝歌那点“被逼还手”的戏码,在她眼里拙劣得近乎可笑。
可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:“皇帝心里明白就好。这宫里,能有个真心实意来陪哀家说说话的人,也算是她的造化。
皇帝若觉着还可取,不妨给她个机会,瞧瞧她能走到哪一步。”
“朕知道了。”林琰微微颔首,神色温淡,朝上首的太后行了礼,姿态恭谨,“儿臣告退。”
他退出慈宁宫正殿,步出宫门时,周身那股刻意维持的温润便如潮水般褪去,只剩一片沉静的疏冷。
慈宁宫回廊幽深,金朝歌便跪在那处。寒风卷着雪沫子刮过脸颊,冻得她唇无血色,却仍挺直了脊背。
林琰的脚步声停在她面前,阴影将她笼了个严实。
她依着早已演练过无数遍的戏文,抬起头,眼眶微红,却强忍着不让泪坠下,声气轻颤:“陛下……臣妾不知做错了什么,惹得太后与路昭仪不快。臣妾只是……只是想尽一份心。”
她等着他的怜惜,或是质问。
然而林琰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目光如手术刀一般,精准地剖开她所有精心设计的脆弱与委屈。
那眼神里无怒无嗔,亦无嘲讽,只有一种近乎倦怠的冰冷。
他看了她许久,久到金朝歌几乎要维持不住面上的神情,才终于向前一步,朝她伸出了手。
那只手骨节分明,修长有力。金朝歌怔怔地看着那只手,恍若看着悬崖边唯一的藤蔓。
她闭上眼,再睁开时,眼底所有锋芒尽数敛去,只剩下一片温顺的茫然。她小心翼翼地,将自己的指尖,轻轻搭了上去。
林琰的手微微一握,力道不重,却不容挣脱。他没有立刻拉她起来,反就着这个姿势,将她整个提了起来。
随即,他并未松手,便这般牵着她,转身,朝着与来时相反的方向行去。
他步伐不疾不徐,牵着她穿过慈宁宫幽深的回廊,走过连接养心殿的漫长宫道。
这一路,他特意拣了宫人最密集的夹道走。
沿途侍立的宫人皆垂首屏息,余光却忍不住偷觑这对帝妃——陛下牵着跪罚的妃子,神色虽淡,却一步步走得极稳。
金朝歌亦步亦趋,被他手腕的力道带着,指尖传来的温度烫得她心惊。
她知晓,此刻有无数双眼睛在看,今夜,这紫禁城的角角落落都会传遍“陛下并未厌弃金婕妤”的消息。
寒风卷着雪沫,刮在脸上生疼,她却不敢挣脱,只觉这场“恩典”,比惩罚更令人窒息。
直至景和门,林琰的脚步方歇。此处已是前朝与后宫交界,离她所居的延禧宫西偏殿不远了。
他侧过头,第一次在行走中看向她。
暮色四合,风雪渐急,他忽然抬手,指腹轻轻擦过她冻得发红的脸颊,动作轻柔得像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。
金朝歌瞳孔微缩,还未及反应,他已俯身靠近,微凉的唇在她额间落下极轻的一吻,随即偏头,贴着她的耳畔,吐出了一句重逾千钧的话:
“朕自问没有亏待过你吧。”
温热的气息拂过耳际,金朝歌心头巨震。
他又补上了后半句,声音低沉,不带一丝波澜,却字字清晰:
“若是成了脏东西,那便离朕远些。”
言罢,他直起身,松开了手。指尖相离的瞬间,金朝歌几乎踉跄了一下。
林琰却不再看她一眼,转身,径直折返,向着养心殿的方向大步而去,褚黄色的袍角在风中翻飞,顷刻间便消失在宫道尽头。
金朝歌僵立在景和门外,直至那身影彻底看不见,才猛地松懈下来,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。
她抬手轻触方才被他吻过的地方,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帝王微凉的触感,不似暖意,更像一道无形的烙印。
额间那处微凉,竟比冬雪更刺骨。这宫里的规矩,从来不仅仅是靠搏命打破的,而是系于他一念之间。
而她方才,侥幸未被碾碎,却已被钉在了更为尴尬的位置上。
延禧宫内,陈月菡听完秋桐的回话,指尖的银针轻轻一挑,将那颗米粒大的珍珠稳稳缀入璎珞正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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