延禧宫东偏殿,地龙烧得暖热,陈月菡却觉指尖发凉。
殿内只余炭火爆裂的噼啪声,衬得那封密信上的字迹,愈发千钧沉重。
信中文字简练,祖父陈泰果如所料,做了陛下“敲山震虎”的那只“猴”。然惩处之轻,大出意料。
“削职为民,衣冠闲住……父亲竟安然无损。”她喃喃自语,紧绷月余的心弦,方稍松弛。
这结局,雷霆收势,实则留有余地。
陛下既肃了贪腐、资敌之罪,严惩害群之马以儆效尤,又给山西官场乃至天下督抚留了转圜余地。
祖父善终,父亲仕途无碍,已是天恩。那几个被推出来问罪的门生故旧,便是这场权衡下的祭品。
她行至妆台前,铜镜映出一张憔悴却精致的脸。指尖划过冰凉台面,忽地低低一笑,笑里带着劫后的疲惫,更有一丝冰冷的清明。
“金朝歌……”她轻唤,眼底再无骄横恐惧,只剩沉甸甸的、如盯猎物般的专注。“你以为杖责、抄经便罢了?这宫里,从无‘便罢了’的道理。”
祖父之事暂告段落,但这根刺,扎得更深。永寿宫前的耳光,是羞辱,更是宣战。
那个曾因丧子之痛脆弱不堪的女人,如今变得锋利,竟懂得借规则演一出“被逼还手”的好戏。
她坐下,从多宝格取出未完成的苏绣璎珞,丝线在指间穿梭,动作精准而稳定。
这是她排遣心绪的方式,亦是不动声色的示威——在这宫里,她陈月菡的“指尖藏锋”,从来不只是说说而已。
殿内炭火噼啪,映得陈月菡侧脸忽明忽暗。秋桐悄步近前,低声禀报:“娘娘,前头递话,陛下口谕,山西事已妥,命各宫勿妄议。”
银针在绣绷上悬停一刹,旋即稳稳穿过丝帛。陈月菡嘴角勾起极淡弧度:“知道了。陛下圣明,处置自是妥当。”
她放下半成的璎珞,目光投向窗外巍峨宫墙。路还很长,父亲在浙江布政使任上根基未动,便是她最大的本钱。
暂时的平静,不过是下一场风暴的蓄力。她得比金朝歌更耐心,更懂“规矩”。
此时,两名提着灯笼的内监正沿着宫墙根匆匆赶路,风把低语吹进半开的窗棂。
“听说了么?金婕妤今日又在慈宁宫侍膳,太后夸她做的酥酪爽口。”
“哼,一个没根基的,蹦跶得再高,能比得上咱们陈婕妤?
你瞧着吧,路昭仪和陈婕妤那边,怕是早就看不过眼了。
今儿个惜薪司刚拨下来的银霜炭,头一份送景仁宫,第二份送永寿宫和咱们东殿,西殿那边……呵,还不是领着寻常的黑炭。”
延禧宫内,陈月菡正用银箸拨弄着小泥炉里的红炭,紫砂壶中水声渐沸。
金朝歌频频出入慈宁宫的消息,早有宫人报来。
“娘娘,”秋桐低声道,“金婕妤今日又去了,捧着江南新进的桂花糖蒸酥酪,太后瞧着甚喜。”
陈月菡提起紫砂壶,沸水冲入青瓷盏,茶烟袅袅升起。她动作优雅,神色平静。
“倒是会钻营。”她轻啜一口,声线温和,“不过,太后宫里清静惯了,多了个人说体己话,总是好的。”
她放下茶盏,取过一块素锦,开始擦拭一套新的兔毫盏。
“慈宁宫那位,不掌凤印多年,陛下待义母孝顺,才有个尊荣名分。
金朝歌这般日日去,倒像是攀上了藤蔓,实则……”她唇角微弯,笑意不达眼底,“忘了藤蔓也易断。”
秋桐似懂非懂:“可毕竟是太后……”
“太后又如何?”陈月菡打断,语气依旧平和,“太后若真要抬举她,何须她日日去送吃食?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。”
她将擦净的茶盏一一摆好,声音轻缓却透着寒意:“秋桐,去把我上月制的那罐‘雪顶含翠’取来。晚些,我亲自给皇贵妃送去。”
对付金朝歌的“偏锋”,自有章法。她从不踏雷池一步,只稳稳经营上层关系。
皇贵妃楚容卿圣眷正浓,交好最是稳妥。德嫔妙玉虽清冷,若能得几分青眼,亦是助力。
御花园万春亭的廊下,两个穿着靛蓝棉布褂子的宫女正倚着朱红柱子歇脚。
“咔嚓。”年长些的那个掰开一枚金丝虎眼糖,琥珀色的糖块里嵌着细碎的果仁,甜香瞬间散了出来。
她将半块递给身旁的姐妹,自己叼着糖块含糊道:“今儿这赏赐,可是路昭仪体恤咱们熬夜赶制秋装的辛苦。你们局里……没传出什么风声?”
“能有什么风声,”接糖的小宫女眯眼嚼着,眼睛却瞟向永寿宫的方向,“自打路昭仪让针工局下了令,金婕妤老家送来的那些土仪,如今连宫门都递不进去。
昨儿我还瞧见她身边的大宫女在井亭边抹眼泪呢。”
“嘘——”年长的宫女用鞋尖轻轻踢了下她的裙角,目光扫过空无一人的回廊,“人家叔父是掌铨选的次辅,又是开国国公。
金婕妤那点根基,经得起几查?听说她爹早年在家乡讹人田产的事,都被翻出来在茶房里当笑话讲了。”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