宁波府,定海卫。
卫指挥佥事王宗刚送走府衙的差役,嘴里还残留着宴席上的酒气。
他摩挲着怀中那张崭新的空白公文——绍兴知府亲笔签发的“库银已拨”,墨迹未干,香气扑鼻。可卫所账册上,连修战船的一颗铆钉都列作“待核销”。
“王指挥……”张百户苦着脸凑近,声音压得极低,“又跑了三十几个。
去南洋做买卖了,一月能挣上百两。咱们的船,上月追私贩坏了两艘,龙骨裂得能塞进拳头。工匠等着银子买料,可……”
王宗烦躁地摆手,走到那幅掉渣的舆图前。临观水师,辖定海、观海、宁波三卫,尺籍册上写得漂亮:一万六千八百名战兵。
可眼下能点出名、领到粮的,不满三千。其余的不是逃了,就是被各级军官私役——种田、撑船、替绍兴的大商贾看宅子。
“四百三十九艘战船……”王宗念着,嘴角扯出一丝苦笑。那多是些逢风即碎的朽木,能近海漂着不沉已是万幸。
他这临观水师的军官,大半精力耗在替绍兴、宁波的豪商押运私货上。
饷银早在半年前就“到省”了,可经布政司、府、县层层转手,便以“修城”“备倭”“赈灾”之名化得干干净净。拖欠成了常例,弟兄们要活命,不走不行。
正说着,门外一阵嘈杂。张百户刚跨出院门,就被几个汉子堵住。为首的是个精瘦汉子,穿着红色军袄,身后跟着几个妇孺,是他家眷。
“张百户!你躲我们!”那军汉一把揪住张百户的领子,声音嘶哑,“那二十四匹布,说好两月前还的!如今利息滚利息,你倒好,只丢下八匹就想打发叫花子?”
张百户脸涨成猪肝色,却不敢大声,只低声下气:“陈伍长,再宽限些时日!卫所实在……”
“宽限个屁!”那汉子扬手,“啪”一声脆响,一记耳光抽在张百户脸上,打得他踉跄两步,“我族里百十口人等着布换米下锅!
你去问问,这定海卫谁不是靠南洋那边的买卖养家?你欠我们的,今天不给说法,我砸了你家大门!”
吵嚷声惊动了王宗。他快步出来,喝止众人,好说歹说,许诺从下月“修缮粮”里优先扣还,又私下允了那陈伍长一家“通运”的文书,风波才暂息。张百户捂着脸,眼里又是屈辱又是愤恨。
王宗望着这一幕,心头像压了块石头。他回到署中,还未坐定,了卒急报:“外海发现登莱水师大舰!追着私贩往这边来了!”
王宗一惊,疾步登楼。
只见海天之际,一艘巨舶破浪而来——那是登莱新造的双层甲板鸟船,艉楼高耸,舷侧二十四门重炮黑洞洞的,在日光下泛着冷光。
船速极快,如利剑分海,前方几条走私快船狼奔豕突。
“升旗!令其停船受检!”王宗咬牙下令。仅有的两艘哨船颤巍巍横出,打出旗语:“此乃临观汛地,外镇水师不得越界。”
登莱旗舰不减速,旗语冷硬回敬:“奉兵部令,追剿通夷奸商,尔等速让!”
张百户凑近,声音发颤:“指挥,让不让?底下弟兄多少家眷都在那几条‘商船’上!还有,绍兴府的‘份子钱’,上月就预支给咱们发饷了……”
王宗不语,目光死死锁住那艘巨舰。那是朝廷真金白银堆出的新军,是戚少保旧梦的重现。再低头看自己脚下,甲板缝里荒草凄凄。
一名总旗疾步呈上一封帖子:“王指挥,陈伍长家派人送来的。
说他大伯的船队就在前面那批‘商船’里,请务必‘照拂’。另提一句……卫所上月借陈家的那三千两周转银,月底到期。”
总旗声音更低,“陈伍长说了,若这趟有失,他家在布政司衙门做车夫的亲戚,怕是要‘关切’一下咱们明年的粮饷。”
王宗捏着信,指节发白。他抬眼再看那艘威风凛凛的登莱巨舰,又回头望了望远处缩着脖子不敢作声的张百户,和那些早已把身家性命系于南洋航线的军户们。
海风咸腥,吹得他衣袍猎猎。他缓缓挥手,声音干涩:“传令,拦住它。就说……此处倭警未靖,请登莱友军暂停,待我部查验方可放行。”
顿了顿,补了一句,“办妥当了,月底先还陈家那一百两本息。”
远处的登莱巨舰终于减速,炮口森然对准这片海域,却终究未发一弹。王宗明白,他们不是惧这几条破船,而是忌惮这盘根错节的“规矩”。
他忽然感到一阵彻骨的疲惫。登莱水师追的是走私犯,而他这个卫指挥佥事,却要亲手阻拦追兵,庇护那些将大明火器、铜铁、丝绸源源输给敌方的“自己人”。
因为,真正扼住这临观水师咽喉的,不是朝廷的律法,也不是倭寇的刀锋,而是这些“普通”的伍长、军户家族。
他们虽是大头兵,却攥着银钱,攥着借贷的契书,也攥着上下几千号人的生计。在这浙东海疆,有钱的军户,才是真正的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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