烛辉满厅,照得浙江巡抚衙门花厅内亮如白昼,然那空气只觉凝滞,令人几不能呼吸。
巡抚熊俊杰高踞上首,指尖轻叩紫檀案几,目光如电,扫向座下——布政使陈文瀚、按察使吴方国、都指挥使申廷纪、总兵官黄应嘉,及各府要员。
济济一堂,人人面带戚容,不知御前倾泻之雷霆,究竟劈落谁家。
三日前,熊俊杰已接恩师付世贤密信:“都察院已遣风纪观容使南下,然上意非欲尽掀东南地皮。
尔等在浙,不妨先事‘自查’,但交足斤两,观容使自有转圜余地。”
熊俊杰指尖摩挲着温润的杯壁,目光扫过座下诸公紧绷的面皮,淡淡道:“恩师有言,此番风波,需得个‘交代’。然东南半壁,离不得诸位治政。分寸几何,还望诸公斟酌。”
按察使吴方国蹙眉沉吟:“若只拿些官吏,恐分量不足。沿海巨绅,方是硕鼠。”
总兵官黄应嘉捻须半晌:“当择民怨沸腾者,杀鸡儆猴,予风纪观容使一个台阶。”
都指挥使申廷纪冷笑一声:“各卫千户所那些人平日捞足了油水,今日也该放些血了。”
计议既定,这场名为“整饬海防、清查积弊”之会议,顿成肃杀之局。
行至关捩处,总兵官黄应嘉托故离席,再返时,两队甲胄鲜明之营兵,已默然扼守门窗要道。
熊俊杰执杯之手稳如磐石,徐徐而言:“朝廷风纪观容使不日将至,专为浙东卫所与豪强勾连一案。
圣意难测,然我等深受皇恩,值此危局,当思保全大局。”
语锋骤转凌厉:“乱象之源,实系绍兴府!知府胡成碧,罔顾法纪,滥发文书,勾结豪绅,私贩军资,以致库银亏空、战船朽坏、士卒逃亡!
此等败类,不诛何以谢朝廷?不斩何以安地方?”
话音未落,绍兴知府早已面如死灰,未及置辩,已被左右拖翻在地。他犹自挣扎嘶喊:“冤枉!此乃府衙公文!各府皆有染指——”
然众皆缄默。布政使陈文瀚垂下眼帘,指尖微颤,终是默不作声。身为陈婕妤之父,圣眷方隆,此时若为区区知府开脱,无异引火烧身。
继而,杭、嘉、湖、金、宁、台、温、处、衢、严各府官员,纷纷“深明大义”,当庭举劾。
不消片刻,一纸长单呈上,尽是各府同知、通判、知县、佐贰,及卫所千户、百户,凡百余人。此辈昔日占尽“肥缺”,人人艳羡,今皆成弃子。
“统统拿下!”熊俊杰一声令下,花厅内外,哀嚎之声顿起。
按察使司大牢,阴湿腐臭。绍兴知府胡成碧身负重枷,蜷卧草堆。一牢头提酒肉而入,竟是其旧识府衙差役头目。
差役置酒肉于前,低语道:“府尊,上头传话:您只需把所有罪名抗下来,顶多死你一人。
若冥顽不灵,非要攀扯……您那在苏州待考之独子,及刚出生的孙子,恐难保全。”
胡成碧被拿捏住了软肋,浑身剧颤,酒坛“哐当”滚落。
“好……好……”面如死灰,终瘫软于地,“本官……认了。”
邻牢数位大乡绅,初犹叫嚣“官官相护”、“誓告御状”。
某夜,典吏“不慎”令其瞥见刑房抬出之血肉模糊尸首——乃一扬言告御状之知县。
次日,众乡绅尽“病”,争相“捐”家产以充军费,只求苟全性命。
数日后,风纪观容使抵达镇海。跪迎道左者恭顺备至,狱中“替罪羊”哭天抢地。
案卷井然,罪证皆指中下层官吏与乡绅,省中大员纤毫无涉。风纪观容使阅卷良久,抬眼望熊俊杰。
巡抚神色坦然,无非“东南海防紧要,不可因小失大”之劝诫。观容使合卷长叹,终是照单全收。
浙江一案,虽已平息,然风纪整饬之势,如江河决口,岂是区区百余人所能堵截?
不过旬日,消息南传,福建巡抚衙门重帷低垂,气氛愈紧。巡抚李崇熙手中有都察院左都御史戴彭梓亲笔函。
戴乃其座师,词锋犀利:“闽地山海交错,民风彪悍,尤甚于浙。上意欲借风纪整饬立威,尔等在闽,务必拿足‘斤两’,切不可学浙江熊俊杰,只拿虾兵蟹将敷衍塞责。”
传阅毕,众人默然。布政使吴浩率先打破僵局:“浙江交百余人,我等若仅交三五十,风纪观容使恐当场翻脸。”
按察使黄章抚须接言:“泉、漳皆为重灾区。月港通洋,私贩成风。然闻泉州安平一带尚识趣,已先行自查,拟一长单,涉及官吏、卫所、海主,量级足,态度恭。”
“便依浙江法子,”李崇熙拍板,“开会,拿人。先抓叫嚣最响、民愤极大之同知、通判、知县、千户、百户。
至于漳州知府赵汝成……此人油滑,先令‘自查’,不成再抛他出来。”
然福建之“葫芦”未成,“瓢”已先破。会议当日,漳州知府赵汝成称“突发恶疾”,仅遣同知参会。
李崇熙冷笑,行文催问,限三日“查明属员劣迹,据实上报”。
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