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武十三年深秋,京汉铁路似一条蛰渊之龙,于晨雾中吞吐着蒸汽与轰鸣。
御列徐徐驶入武昌府车站,车轮与铁轨相轧,迸出火星乱溅,映亮了站台外黑压压的人丛。
湖广文武早已鹄候多时,青石路面经秋雨浸淫,滑腻如油。众官革带上的金玉,在灰蒙天光与机车喷吐的炽白蒸汽中,折射出几分虚浮的寒芒。
林琰首座下车,身着四团龙补服,月白交领直身,外罩玄色大氅,腰间唯悬一枚和田玉佩。他亲扶妹妹黛玉踏稳站台,方抬眼扫过阶下众官。
“臣等恭迎圣驾!吾皇万岁,万万岁!”呼声如潮,惊起江渚沙鸥一片。
林琰面上略露嘉许之色,抬手虚扶道:“诸卿平身。京汉一线贯通,南北通衢,诸位劬劳功高,皆是国之栋梁。”
他遥指不远处飞檐斗拱的车站楼阁,语声悠然:“这车站修得甚好,可见湖广匠役的心思。有此根基,我大楚方能日新月异。”
湖广巡抚李承泽膝行而上,双手高举托盘,奉上湖广十五府土仪:蕲州水银、汉阳铜镜、荆州锦缎,外加一匣黄澄澄的金叶子。
“陛下圣明!托陛下天威,我大楚四海升平,百姓乐业,此皆陛下一人之功也!”
话音未落,人群后方忽地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。这声音不高,却像利刃切入沸水,瞬间让周遭的喧闹冷却下来。都察院右都御史贾雨村缓步出列,面色沉肃,目光锐利如鹰。
“李巡抚此言,未免失于体察。”
全场霎时寂然。贾雨村声不高,却字字铿锵:“陛下治国有方是真,然湖广素称天下粮仓。
近年堤防废弛、赋税积弊、官吏因循敷衍,本院一路巡视,所见并非尽是‘太平’二字所能粉饰。若真个河清海晏,陛下又何须南巡以察弊端?”
空气几欲凝固。
中军左都督、武安侯冯紫英忙抢上一步,圆场笑道:“贾宪台严于纠察,自是分内之责。
不过今日圣驾初临,湖广上下欢腾,些许微瑕,不妨日后从容梳理。
倒是这车站气派,铁路畅通,实乃利国利民之大功!来来来,请陛下与公主登舆,接风宴早已备下了。”
他一边说,一边巧妙侧身,挡住贾雨村审视之目,向李承泽递了个眼色。
黛玉紧随兄长身后,披着银狐斗篷,脸色苍白如纸,背脊却挺得笔直。
她目光掠过那些瞬间由喜转惧、又强作镇定之面孔,忽地想起当年荣国府里,那些管家婆娘们亦是这般,人前一副面孔,人后又是一副嘴脸。
汉阳铁厂内,声浪如沸,热风扑面。
侍卫先行清道,原本喧嚣的厂区静了一瞬。待林琰步入高台,台下众官与匠作首领并不跪拜,只整肃衣冠,行五拜之礼,礼毕即各司其职,鸦雀无声。
昔日水力锻锤已闲置一旁,取而代之者,乃由矿井提水“渴乌”改制而成之蒸汽铁兽。
粗大铜管吞吐白汽,活塞往复不休,每一次重锤落下,皆在铁轨胚料上炸开万点星火。
林琰立于高台前沿,神色冷峻而亢奋。
皇长子林桢随侍在侧,少年之目死死黏在楼下——东侧,七名灰衣匠人于木架上合力转动绞盘,粗壮铁链正将一艘海船之巨型铁锚缓缓吊起。
楼下,六名赤膊匠人挥锤精修,汗水在焦黑的皮肤上划出道道泥痕。
“父皇,那吊锚的师傅,臂力惊人。”林桢忽低声道。
林琰微微颔首:“听他们说那是老匠人赵铁臂,当年修黄河铁牛时,他一人能扛三百斤铁锭走三里地。如今年老,手艺却犹在。”
他转向工部尚书钟烈,“往昔锻造全赖水力人力,今时则仗蒸汽。朕予你三年之期,这钢轨须从京师直铺至归化城下。”
钟烈躬身领命,袖口沾满煤灰油污。
不远处,黛玉以丝帕轻掩口鼻,步履微顿。
这炉火炙烤下的粗粝与喧嚣,令她心头一阵发闷。林琰回头瞥见,便对林桢吩咐道:“桢儿,你且在此多看。这铁与火,乃是大楚之筋骨。”
林桢重重点头。林琰则转身扶住黛玉手臂,触手一片冰凉。“这地方燥热,非你久留之处。走,朕带你去瞧瞧纺织工坊。”
黛玉如蒙大赦,指尖微凉。那钢铁撞击的轰鸣似乎仍在耳蜗深处震荡,令她心口发闷。
临行前,她忍不住回望一眼——高台上,少年林桢独立风中,与此片嘶吼的钢铁丛林格外契合;而她随兄长离去的身影,则悄然没入了通往另一处世界的回廊深处。
纺织工坊内又是另一番光景。成千上万台纺纱机鳞次栉比,女工穿梭,银梭翻飞。空气中弥漫着棉花清香,与铁厂之硫磺气判若云泥。
“臣启陛下,”布政使甄诚上前,“湖广熟,天下足。如今这棉布不光供国内,武昌府年产二十五万七千五百八十四匹,远销南洋,可换回白银七万零七百二十五两。”
林琰随手拿起一匹“湖绉”,触手丝滑冰凉,递与黛玉:“妹妹,这料子比当年苏州进贡的还要细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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