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风裹着钱塘江的潮腥气,拍得上虞县衙那扇朱漆剥落的木门哐当作响,簌簌如泣。
签押房内,烛影摇红,映得金世仁面如枯槁。案头那盏油灯已换了三回灯草,火苗儿跳得人心慌。
青花镇纸下,死死压着知府任臻那封“迟延不办、贻误民生”的催札,那字字句句,不啻钢锥,直扎在心窝子上。
老县丞钱通与主簿孙行垂手侍立,屏息凝神。钱通年逾五旬,鬓边早已染霜;孙行四十上下,精瘦干练,一双眸子滴溜溜转。
“老爷,”钱通端着个豁了口的茶盏,低声劝道,“府尊是陈布政使父亲的门生,浙东半壁江山,谁敢不卖陈家面子。
您守着这么个烂摊子,何不去拜拜这座真神?兴许一盏茶的功夫,这眼前的困局便云开雾散了。”
金世仁指尖一颤,险些泼了那盏残茶。陈文瀚。这三个字,像一根卡在喉咙里的鱼刺,他避讳了半生。
当年两家也算世交,往来甚密,如今却判若云泥。
他金世仁蹉跎半生,历经宦海沉浮,才捞得这个七品县令的差使;而那陈文瀚,已是威震一方、手握实权的封疆大吏,从二品的乌大员,何等煊赫。
“彼乃世交,岂可为私事贸然叨扰?”他还在强撑着读书人的那点清高,嘴里发着干。
孙行轻咳一声,趋步向前,躬身道:“老爷,此言差矣。
您若为升官发财去攀附,那便是辱没门楣,斯文扫地;可如今是为了百姓的几千亩良田,为了黎民不至流离、饿殍遍野。这叫‘借势’,不叫‘钻营’。
官场的规矩,该低头时便得低头,只要低头是为了抬头的人,便不算丢人,反是顾全大局的智举。”
这话如醍醐灌顶,又似一记闷棍。
金世仁沉默良久,只听得窗外秋风呼啸,心中天人交战。终是咬了咬牙,腮帮子绷得紧紧的,迸出几个字:“备车,去杭州。”
浙江布政使司衙门的威仪,教金世仁心头一窒。那朱门深似海,石狮怒目,煞是骇人。
他递了名帖,自称“愚弟金世仁”,在那阴冷的驿馆里苦等了两个时辰,手脚都冻麻了,才换来一句冷冰冰的“愿见”。
二堂之内,地龙烧得暖烘烘的,熏香缭绕。陈文瀚身着锦鸡方补大红直身,端坐太师椅上,手里盘着两颗核桃,咔哒作响。
看着阶下这位华发早生、身形佝偻的世交,陈文瀚先是假意嗟叹了几句岁月无情,又备了一份“薄礼”——一匹杭绸并五十两银子,算是补贺他今年侥幸中的进士之喜。
半个时辰里,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叙旧套话,不着边际。直至陈文瀚慢条斯理地啜了第三盏茶,方才似不经意地提起公事。
金世仁忙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缘,将县衙如何窘迫、乡绅如何推诿、堤坝如何危急,一一道来,言辞恳切,额角渗汗。
末了,他咬了咬牙,将那句在心里滚了千百遍的话吐了出来:“……下官不求表彰,不求记功。
只要能修好堤坝,为百姓谋福祉,这功劳便是任知府的,便是上官的,纵是不算我金世仁的,我也心甘情愿,绝无半句怨言!”
陈文瀚眼中精光一闪,心底冷笑:果是个不知进退的呆子。官场从无谦让之理,只有拱手让人之说。
“贤弟高义。”陈文瀚起身,语气疏离而淡漠,“此事,本司自会行文绍兴府,着任臻配合办理。贤弟且回县安心督办吧,莫要辜负了圣恩。”
金世仁走了,揣着那匹杭绸和剩下的五十两银子,自以为换来了救命的尚方宝剑,脚步都轻快了几分。
果然,有了布政使司的首肯,诸事顺遂。任臻态度大变,笑脸相迎;乡绅亦不敢推诿,纷纷解囊。
修堤的款项,除了一小部分由省里拨付外,大头终究是靠上虞县自筹与各乡绅摊派——这些本是金世仁磨破了嘴皮子、跑断了腿才定下的局面。
金世仁一头扎进工地,调度民夫、核算工料、稽查勤惰,废寝忘食。
他短褐跣足,与民夫同吃同住,肩磨破了皮,脚底沁着血。眼看着修补的堤坝一寸寸加固,如长龙卧波,他心中虽苦,却也踏实几分。
然则,他犯了一个致命的错。
他本以为,只要埋头苦干,把事做成,纵是不争功劳,上官也该念及他的苦劳。
他却忘了,这官场的规矩是:你可以不争功,但须将事做得八九不离十,再转予上官,那才叫施恩,叫给面子。
可金世仁倒好,刚把最难啃的硬骨头啃下,刚把民心聚拢,便将整件事拱手让人,连碗里的汤都未剩几滴。
建武十三年深秋,西溪湖大堤整修工程竣工。庆功宴设在绍兴府衙,觥筹交错,丝竹声声。
任臻满面红光,高谈阔论,细数府衙如何筹措钱粮、如何统筹规划,只字未提金世仁半句。
金世仁坐在末席,捧着那杯冷酒,心中酸涩难当,却也还能自持,只当是“功成不必在我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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