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武十四年三月,延禧宫东殿那点喜气,恰如投石入水,在各宫漾开深浅不一的涟漪。
而这涟漪的中心,坤宁宫内却静得只闻针落之声。
坤宁宫内,薛宝钗正看太子近日批阅的政务习题。笔迹工整,见解亦中肯綮。
七岁的皇七子林桁正是淘气的年纪,攥着一只毽子在殿内疯跑,金丝绣线的袍子扫翻了青瓷花瓶,“哗啦”一声碎在她脚边。
“母后忙着呢,去院子里踢。”薛宝钗眼皮都没抬,只拿手中的玉尺在案上轻叩一下。
林桁吐了吐舌头,抱着毽子溜到廊下,却又开始追着那只御赐的哈巴狗嬉闹,犬吠与孩童的笑声搅得满宫喧腾。
贴身宫女莺儿在这片喧闹中禀报延禧宫陈婕妤有孕的消息。薛宝钗笔尖未停,只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按例赏些东西过去便是。”她目光未离纸面,思绪却已转过几轮。
太子协理朝政在即,比起后宫这点动静,前朝的风浪才更需费心。眼下连脚边这小祖宗都应付不暇,旁的琐事,便随它去吧。
永和宫里,沈听澜对着铜镜理了理鬓角,闻言笑道:“陈姐姐倒是好福气。
咱们这儿也没什么新奇的,就把前儿皇爷赏的那匹云锦送去,添个喜庆吧。”她神情恬淡,眼底无波,仿佛这只是节庆应酬。
景仁宫,皇贵妃楚容卿倚在软榻上,指尖划过一挂东珠念珠,闻言只淡淡道:“知道了。把库里那支老参找出来,给延禧宫送过去。”
“皇爷心里肯定高兴,咱们做姐姐的,自然也得高兴。”她育有三子,稳坐云端,俯瞰这池春水微澜,自是不必亲自下水。
消息传到永寿宫,昭仪路宜珊捏着手中的玉簪,半晌没言语。身边的魏如意低声道:“娘娘,陈昭仪这一胎若是个皇子……”
路宜珊打断她:“急什么?圣驾昨夜不还在咱们这儿用的膳?”她只将簪子插入髻中,“按规矩送礼,静观其变便是。”
延禧宫西殿,金朝歌高烧稍退,眼神却阴鸷得像淬了冰。
纱帐随风微动,她盯着帐顶的流苏,唇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:“肯定是巫蛊之祸……靖安署那帮饭桶,竟半点蛛丝马迹也寻不着么?”
殿内宫人噤若寒蝉。她与陈月菡的旧怨,早已刻入骨血。
倒是同宫东殿的选侍傅馥雅,只敢在廊下偷偷抿嘴笑。她悄悄对身边小宫女道:“咱们殿里总算要熬出头了,往后得更仔细伺候才是。”
永寿宫的魏如意,则凑到路宜珊耳边,声音压得极低:“娘娘,奴婢听说金昭仪病得不轻,怕是……伤了根本。”
路宜珊闭目养神,只摆了摆手。
消息传到偏殿,美人关凝霜和白月见正对坐分食一碟新贡的樱桃。
关凝霜懒洋洋地递了一颗给白月见:“陈婕妤有喜,咱们是不是也该备份礼?虽是跟着路娘娘,礼数总归要到。”
白月见慢悠悠地应:“自然要送。不过咱们这样的,意思到了就行,左右也轮不到咱们操心。”
德嫔妙玉此刻却在养心殿内。她未去凑延禧宫的热闹,只在御案旁静静坐着,看帝王朱批落下。
暖阁内熏香袅袅,她眼底有细碎的笑意。僖嫔晴雯端着冰镇好的酸梅汤进来,将琉璃盏轻轻放在案边,又往妙玉手边推了一盏。
林琰搁下笔,揉了揉眉心,见二人在旁伺候,便温声道:“都坐下一起用吧,别总站着,仔细累着。”
窗外暮色渐沉,宫阙重重,将后宫纷扰隔在了九重之外。室内唯余酸梅汤的清甜,与烛火偶尔的噼啪声。
五月端午,西苑马场。草皮被晒得滚烫,空气里混着马粪与干草的燥味。
永宁伯薛蟠抹了把额头的汗,豪气干云地拍着胸脯:“殿下放心!这回的对手可是北静王府和南安郡王府。
咱东宫要出场,就得骑最好的汗血马!你舅舅我这就去市上寻摸,保管把那帮纨绔比下去!”
太子林崇坐在马扎上翻着詹事府文书,抬眼见舅舅那副“包在我身上”的架势,也不忍泼冷水,只温言道:“舅舅量力而行,切勿张扬。”
薛蟠哈哈一笑,领了“尚方宝剑”,转身便一头扎进了文官们早已织好的网里。
三日后,吏部考功司郎中乔桩在一处偏僻茶楼雅间,见到了那位自称“马贩”的徽商。
对方出手阔绰,一开口便是二百匹汗血健马,价格却只有市价三成。
“这马……可是从哈密卫私下运来的?”薛蟠眯着眼,掂量着会票。
“永宁伯放心,”徽商阴恻恻一笑,指尖在桌面轻叩,“五军营刚退役的,没入库。只要伯爷敢用东宫的名头压一压,这生意,稳赚不赔。”
薛蟠酒劲上头,一心想在外甥面前长脸,脑子一热,竟真将随身带的东宫私印掏了出来。
契书是官中格式,他草草扫了两眼,便在那纸上重重一按:“拿去!有了这印,谁敢不放行!”
徽商收了印纸,一份揣入怀中,另一份随手塞回,转身便消失在巷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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