工部虞衡清吏司郎中沈昌在撂下茶盅,对着对面坐着的宝源局主事钱司务开了口:“钱兄,你们宝源局眼下可还空着个正九品的大使缺?”
钱主事拨弄算盘的手一顿,抬眼道:“是还空着一个。怎么,沈郎中有合适的人选?”
“都水清吏司刘员外郎,我的同年。”沈昌在掸了掸袖口,语调悠闲,“他同窗的外甥,匠户出身,走了‘经济仕途’的道路。考了数年,今年恩科好歹以末名中了进士。”
刘员外郎想托我帮忙,看能不能塞到你们宝源局去,好歹是个实缺。”
钱主事眉头微蹙:“匠户出身?那他懂冶铸技术么?”
沈昌在浑不在意地摆摆手:“懂不懂技术有什么要紧?一个正九品的小官罢了,不过是给刘员外郎个面子,安插个闲差。这事儿,咱们还能驳了同年的脸面不成?”
一旁的都水清吏司主事孙默闻言,只低头看着案卷,心里却冷笑:又是这般裙带勾连,却还要冠冕堂皇。
沈昌在又道:“对了,孙主事,过几日咱们司里要安排个‘教育整顿会’。”
须发皆白、在工部熬了三十年的老主事吴振邦从堆积如山的舆图中抬起头,茫然道:“教育会?教育什么?”
沈昌在正色道:“近来听闻有些吏员匠户,不信实干,反倒迷信什么关系门路,风气不正!此会便是要纠偏,要树牢‘干好业务,才是进步正道’的鲜明导向!”
坐在一旁的员外郎李承泽,正值壮年,是四年前中的进士,闻言只端着茶盏,指节微微用力,心里暗忖:你自己靠同年关系安插匠户不懂技术的人,却要别人信实干?真是荒唐。
沈昌在继续道:“还有个坏消息。户部刚发下考成文,说我们司上半年考成不理想,上报的河工账目多有疏漏,明年上半年的预算,恐怕还要削减。”
年轻的主事郑新愁眉苦脸道:“唉,本以为赵吏倒了,能松口气,没想到预算还要减。”
吴振邦叹了口气,浑浊的眼睛望着窗外:“拐点?我看这苦日子,还远远未到头啊。”
另一名主事王弼也附和:“是啊,这层层盘剥,层层加压,什么时候是个头?”
沈昌在压低声音,神色严肃:“这话咱们自己人说说也就罢了,切不可外传。
对外,对下面那些吏员匠户,还是要树立信心,莫让消极情绪蔓延。
郑主事,你明日去趟靖安署,寻他们负责舆情的主事,托他们帮衬着点,京城里那些捕风捉影的闲话,能压就帮忙压下去,多放些‘工部革新、河工顺利’的利好消息。”
李承泽听着,心里又是一阵冷笑:明知预算削减、账目有问题,却还要瞒着底下人,编造利好,真是自欺欺人。
沈昌在话锋一转:“马上又要到‘安全管理月’了。”
吴振邦愣了一下:“上个月不是刚搞过‘安全管理月’吗?”
郑新苦笑:“吴老,您忘了?如今是‘月月都是安全管理月’。”
沈昌在点头:“正是。这安全管理月若是再出什么纰漏,罪加一等!咱们司吏员匠户众多,工程环节繁杂,压力山大。
所以我提议,即日起,全司吏员匠户,禁止休沐一月,严防死守!”
王弼一听就急了:“啊?沈郎中,我早就答应了家里婆娘孩子,休沐日要带他们去西山看红叶的!”
沈昌在笑了笑,拍拍他肩膀:“王主事莫急,你自去游玩便是。我说的是‘吏员匠户’禁假,又没说你我这些主官不能休沐。”
李承泽垂眸盯着茶盏中晃动的涟漪,指节泛白。只许州官放火,不许百姓点灯。 这荒谬的世道,大抵如此。
沈昌在又道:“还有,首辅路尚书全面推行的‘新考成法’,我仔细研读过了,字字珠玑,都能看得明白。就是不知底下那些官吏匠户,能不能领会透彻。”
郑新忙道:“沈郎中放心,新法条文我们都下发让他们自学了,应该都能看懂。如今新进的年轻官吏,都是进士出身,理解力不差。”
沈昌在摇头:“理解是一回事,吃透是另一回事。还是开个会,我亲自解读一下,务必让他们人人知晓,个个过关。”
李承泽心里那点不耐烦几乎要溢出来:你一个四十好几踩线中进士的人,都能看懂的法子,却担心这些二十多岁就高中进士的年轻人看不懂?真是滑天下之大稽。
沈昌在面色一沉,说起都察院的新动向:“都察院下了文,要自查自纠,严查管理层搞特殊化的问题。”
王弼不以为然:“主官本就与吏员不同,怎么算特殊?”
吴振邦嘟囔:“天天查,没完没了,这官还怎么做。”
沈昌在安抚道:“也没说不让各位享些便利,只是要低调些,如今风声紧,别留下把柄。
另外,自查范围要扩大,不能让普通吏员匠户觉得事不关己,麻痹大意最容易出事,要把全司上下都纳入自查。”
李承泽终于按捺不住,心中冷笑如刀:自己有病却浑不在意,非要逼着全司健康人跟着吃药,这等昏聩无能、言行不一的蛀虫,留着何用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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