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武十六年秋,七月朔,智化寺。
晨钟乍歇,藏经阁偏殿内,诵经声却换了皮肉击打之声,夹着少年压抑的、断断续续的哽咽。
慧明住持手持戒尺,指节攥得发白。
阶下,那曾做过东虏大汗的福临,只穿一身单薄僧衣,伏在蒲团上,小小的身子因疼不住地痉挛。戒尺起落,一下是一下,专拣旧痕重叠处打。
“唔……”福临死死咬住下唇,尝到一股铁锈似的血腥,再不敢如昨日般哭喊讨饶。他晓得,那只会招来更狠的责罚。
“佛门清净地,容得你这腥膻孽种存甚妄念!”慧明声音阴冷,戒尺似毒蛇吐信,“陛下天恩,赦你不死,命你出家忏悔,你倒不知好歹,还惦记你那覆亡的部族?!”
戒尺重重抽在腿根,福临浑身一颤,泪如泉涌,却硬生生憋住了声,只化作喉咙里破碎的呜咽。
他不明白,不过昨夜梦呓了一句“额娘”,怎就惹来这场酷刑。
慧明俯身,枯瘦的指头掐起他的下巴,迫他抬头,对上那双布满血丝、却褪尽怯懦的眼——只剩下麻木的疼。
“你那母亲大玉儿,还有那洪承畴,皆是背主忘恩之辈,窃据长春,妄图螳臂当车!”
慧明凑近他耳畔,气息如瘴,“待楚军铁骑踏破城池,将你那点残存的血亲,一个个剁成肉泥,看你还能向谁哭去!”
福临瞳孔骤缩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血顺着指缝渗出来。他想驳,想吼,身子却不受使唤,剧烈地抖着,像寒风里最后一片枯叶。
戒尺再扬,带着风声。
福临终于崩了,猛地推开慧明,踉跄爬起,跌跌撞撞冲出殿外。单薄僧衣下摆被风掀开,露出腿上交错狰狞的淤紫。
他捂着剧痛难忍的伤处,一路狂奔,正撞上寺门外值守的楚军兵士。
“军爷!救我!里面……里面那和尚……”他扑倒在兵士脚边,声音嘶哑破碎,仰起的脸上泪痕血污混作一团,哪还有半分大汗的尊严,活脱脱一只受惊的幼兽。
值守的什长斜睨他一眼,神色平淡得像瞧着路边一条野狗。他慢条斯理地整了整甲胄,才懒洋洋开口:
“慌甚么?这儿又不是后唐庄宗的宫里,没人会把你这‘契丹小儿’当宝贝供着,还‘以香饵饲虎’。”
他瞥了眼福临身后阴森的寺门,嘴角勾起一丝讥诮,“只要人没死,便随他去折腾。再嚷嚷,仔细老子把你俩一块儿收拾了!”
话音未落,手已按在刀柄上,寒光映日。
福临浑身僵住,所有的求救与委屈,瞬间被冰冷的恐惧冻住。
他死死捂住嘴,不敢再看那兵士一眼,也不敢再挨那扇朱门,只蜷在墙角,瑟瑟发抖。
秋风卷着落叶,掠过他单薄的肩头。远处,隐隐传来火车驶过的汽笛长鸣,恍如隔世。
他低下头,将脸埋进膝间,只有压抑细碎的呜咽,散在风里。这深宫古寺,这铁血人间,从来就没有他的寸土之地。
建武十六年秋,八月初。神京。
智化寺的钟声,传不到这深宅大院。当福临的血痕在僧衣下凝固时,长公主府沁芳阁的秋菊正开得恰逢其时。
这里的秋色与别处不同。无宫墙内的肃杀,无市井间的燥热,只余一池残荷听雨,半卷书香伴灯。
窗外秋霖淅沥,打在芭蕉叶上,一声声,都带着凉意。屋内沉水香袅袅,熏得满室皆暖。
长公主林黛玉斜倚在紫檀雕花榻上,背后垫着大红洋绒靠枕。
她身着一件莲青色万字纹杭绸褙子,里头是月白缎掐牙背心,面色比寻常更显苍白几分,唇上也不似往日那般点着淡淡的胭脂。
徐烟雨刚从廊下进来,身上还沾着些微潮气。她换了身半新不旧的素雪绢裙,未施粉黛,只头发梳得一丝不乱,挽着一支光润的白玉簪。
“母亲。”她敛衽行礼,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榻上人的小憩。
林黛玉并未睁眼,只抬了抬手指,示意她近前。目光落在她奉上的那卷《贞观政要》上,封皮微旧,边角却包得整齐,显是常被人翻阅摩挲。
“看完了?”黛玉开口,嗓音有些哑,带着久病之人特有的倦意。
“是。”徐烟雨双手奉还,指尖触到书皮,还有些凉,“魏征直言敢谏,太宗从善如流,字字读来,都觉惕厉。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什么?”黛玉缓缓睁开眼。那双眼睛依旧清冽,像浸在寒潭里的黑琉璃,虽无甚力气,却仍能洞穿人心。
徐烟雨迎着那目光,心下微微一紧,却未退避,只低声道:“只是魏征所言,皆是君臣相处之道。
女儿愚钝,不知若身处后宫,若为太子妻妾,又当以何道自处?这书页里,却未曾写明。”
黛玉听了,并未立刻答话。她偏过头,对着榻边侍立的老嬷嬷微微摆首。
那嬷嬷会意,悄无声息地端起榻边煨着的药吊子,领着众丫鬟一并退了出去,只留一室寂静,和窗外芭蕉的雨声。
“你以为,”黛玉撑起身,指尖抵着唇,轻轻咳了两声,才继续道,“本宫教你读书知礼,是为了让你去争那宫中位份么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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