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武十六年秋,南京户部司务厅西厢房内,一只积着薄灰的铜炭盆烧得正旺,时不时迸出一两点火星,发出噼啪脆响,倒也驱散了几分江南深秋的阴湿。
李强,这位在户部熬了十六载春秋的从九品老司务,正就着一盏如豆的灯火,于一册摊开的文簿上勾划销账。
他乃举人出身,在此无甚靠山的基层文官,每日里的差事,便是将京师下发的政令一丝不苟地誊抄、登记、转发,再将各司呈报上来的进度细细核查、归档。
这活计枯燥琐碎,如老僧入定,旁人避之不及,李强却甘之如饴。
十数年浸淫其中,他对这大楚江山的脉息,竟比许多高高在上的堂官还要清楚几分。
指尖触到那冰凉的纸页,李强恍惚间,思绪便飘回了建武元年。
那时新朝初立,万象更新。
南京户部尚书齐评意气风发,对着一众负责上传下达的僚属训话:“朝廷初创,百废待兴。诸位当尽心竭力,确保政令畅通无阻,为大楚江山夯实根基!”
言罢,众人皆感奋不已,夜以继日地清丈土地、核对田亩,案牍劳形,心中却是一团火。
那时的公文虽繁复,字里行间却透着一股勃勃生机,人人都觉着是在为万世开太平的新世界添砖加瓦。
可不知几何时,风向悄然变了。
约莫自建武五年起,北疆战事日紧,朝廷的银子便如流水般向北输送。即便是这留都南京户部,也不得不勒紧裤腰带,持续为京师输血。
日子过得一日紧似一日,尚书换了一任又一任,每一任到任,无不喊着“开源节流”的号子,可许多积弊,依旧是前朝留下的旧模样,盘根错节,动弹不得。
李强记得清楚,建武十年,部里的财政结余跌至谷底。
当时的尚书赵昌急得嘴角起了一圈燎泡,召集左右侍郎、郎中、员外郎等一干属官问策。
湖广司郎中梁连洛小心翼翼地拱手进言:“赵尚书,靖安署财政司如今搞得风生水起,岑右令几次三番邀我部前去参详。他们那套办事流程,对督办进度,委实大有裨益。”
话音未落,赵昌便将惊堂木拍得山响:“胡闹!我堂堂南京户部,朝廷正印衙门,岂能向一个临时差遣机构学治理?成何体统!”
然而,税赋重压终究避无可避。没过多久,赵昌还是带着浩荡人马,硬着头皮去了靖安署。
那财政司衙门,戒备森严,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高效。
一位姓萧的郎中接待了他们,笑意盈盈,言语谦和:“欢迎赵尚书大驾光临。如今南北两京户部改革竞争激烈,合作方能共赢。我署摸索出的一些经验技术,贵部若看得上,尽管拿去便是。”
李强随众人一路看过去,只见几盏处于试验状态的电灯明晃晃地照着,亮得有些刺眼。
那些唤作“机械计算器”的铁疙瘩,在书吏手中噼里啪啦响个不停,账目清晰得如同印刷品一般。
最让他咋舌的,是公文流转的速度,从签收、批阅到下发执行,快得惊人,仿佛一阵风。
江西司钱郎中当时便感叹道:“靖安署财政司确有过人之处,技术手段极高明。”
梁连洛亦附和道:“怪不得人家财政盈余年年攀升,此言不虚。”
回来后,部里便全盘照搬了靖安署那套技术与流程,尤其是公文流转和进度督查的法子。
说来也怪,次年,部里的财政结余竟真的回升了。
赵昌在年终动员大会上红光满面,慷慨陈词:“诸位同僚,今年朝廷总算渡过难关!这说明什么?只要我们主动求变,全力自救,就没有过不去的坎!”
李强坐在台下,听着周围雷鸣般的掌声,心里却猛地一沉。
因那赵昌通篇未提靖安署半个字,只将这泼天的功劳,尽数归于“靠自己”扭转了乾坤。
而李强,身为经手实务的司务,最清楚那些改变究竟源自何处。这其中的滋味,如人饮水,冷暖自知。
又过两年,建武十三年,结余再遇瓶颈。梁连洛旧话重提:“尚书,还得向靖安署深入学啊,不仅是技术,更是机构框架与研发投入!”
赵昌却冷了脸,面色阴沉:“何必总跟在别人身后拾人牙慧?我们要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!”
次日动员大会,赵昌脸色铁青,对着台下道:“诸位,为部门长远计,须得压缩个人俸禄待遇。唯有把蛋糕做大,每人分到的才能更多!”
李强身旁的张照磨——那照磨所里素爱阴阳怪气的家伙,低声嘟囔:“靠从底下人嘴里抠食来做大蛋糕,这蛋糕碎屑,还能落回咱嘴里?”
李强没敢接话,只默默盘算。
他在户部熬了九年,才挣得这个从九品司务,离那惯例中的从五品员外郎仍遥遥无期。那点俸禄,养活一家老小已是捉襟见肘,再一压缩,这日子如何挨得过?
建武十三年,高级官员会议上,钱郎中愁眉不展:“尚书,结余再度乏力,基层俸禄实在不能再压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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