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风卷过长春城头,将硝烟与血腥一并刮向荒野。
宁安亲王林桢勒马高坡,玄色大氅猎猎作响,目光掠过城外初歇厮杀的草场。
科尔沁、札鲁特、敖汉……这些昔日东虏臂助,今已匍匐满地。
蒙古诸部台吉与王公垂首屏息,皮袍上血渍未干,有东虏的,也有他们自己的。
“起来罢。”林桢声不高,却清彻全场。
土谢图台吉率先起身,脸上犹带献功后的谄笑,余者亦陆续起立,眼风却不住往楚军阵后那几门沉默的红衣大炮上溜。
“尔等既向天朝输诚,便当守天朝法度。”
林桢指尖轻叩鞍桥,书记官趋前,展一卷明黄绢帛:“游牧转定居,此事刻不容缓。
科尔沁十旗,准于长春新城周边择地筑屋,每户授田五十亩,岁纳粮赋一如内地例。”
土谢图笑容顿僵:“亲王殿下,这……草场呢?我蒙古人世世离不开马背啊!”
“草场自有区划。”林桢抬手,遥指起伏丘陵,“自长春以西二百里,划为冬夏轮牧之地,严禁越界。至于互市——”
他略一停顿,目光扫过众人,“每月初三、十六,于新城东门开马市,大楚以茶、盐、铁器易尔等马匹皮毛,公平交易,童叟无欺。”
台吉们面面相觑。这条件看似优渥,实是釜底抽薪——定居耕田,便难举部迁徙;划定草场,便断扩张之念;定时互市,则是将命脉握于楚人掌心。
“怎么?”林桢忽地冷笑一声,视线落在土谢图腰间那柄沾血的东虏腰刀上,“尔等方才砍杀盟友时,倒是利落得很。如今换一种活法,便舍不得了?”
众人悚然一惊。土谢图慌忙跪下,额触地面:“不敢!我等愿遵殿下号令!”
“至于野人女真各部,”林桢又看向另一侧着兽皮、神情惶惑的酋长们,“准尔等聚居于混同江畔三大村寨,每寨设千户所,由楚军派驻通事官协理。
猎场分划如旧,然每年须贡貂皮三千张、东珠百斛,违者——”
他不复多言,只朝身后微一偏首。
炮阵那边,楚军校尉会意,扬手挥旗。三百门红衣大炮几同时喷火,远处几处废垒在震天巨响中化作齑粉。
烟尘散尽,土谢图等人面如死灰,再无异辞。
盟誓简素而肃。蒙古台吉以刀划额,滴血入马奶酒中一饮而尽;女真酋长则折箭投火为誓。
林桢端坐马上,看这群昔日骄横的草原枭雄,今在其铁腕与利诱下俯首帖耳,心底却无半分快意。
他深知,此番暂驯,不过是利害权衡下的权宜之计。
待楚军主力南下,待铁轨伸得更远,待火器与火车彻底碾碎旧世秩序——这些人才会真正懂得,何谓天命所归。
“去罢。”林桢摆手,示众人退下,“三日后,首批农具与籽种便到。”
各部首领躬身退去,草场渐空。林桢独驻马原地,望暮色中蜿蜒远去的铁轨。
那两条冷冰冰的钢轨,正一节节吞食草原与林莽,将这片古陆的脉络,强行纳入大楚的律动。
而此刻,千里外京畿铁路线上,一列黑色铁皮专车正喷吐浓烟,呼啸向南。
包厢内汽灯摇曳,映着林崇紧绷的侧脸。他怀中那封密信上的火漆,在昏黄灯影下泛着不祥的暗红。
金昭仪中毒的消息,如一记闷针刺入心口。徐烟雨……那个他曾护在羽翼下的孤女,竟也被卷入这等漩涡。
“再快些!”他低喝,指节攥得发白。车轮与铁轨撞击铿然如战鼓,窗外原野在夜色中飞退。
这钢铁巨兽只需两日一夜,便能吞尽千里路途,将他自边陲直送回神京的心脏。
汽笛长鸣,裂破沉夜。列车载着急如星火的密信,载着深宫将起的滔天巨浪,向着那巍峨而危殆的都城,疾驰而去。
城头变幻大王旗,草原盟誓犹在耳。而深宫里的鸩酒与算计,才刚刚揭开序幕。
同一片夜色下,京师的时间却仿佛凝固。 建武十六年冬,十一月初,靖安署财政司西值房内,炭盆烧得哔剥作响,却驱不散满室疲惫与压抑。
司务石载仁揉着通红的双眼,盯住案上堆积如山的文册,指尖冻得发僵。
旁边同僚朴仕琏已收拾停当笔砚,正系紧棉袍的带子。
“主事,我手上还有一堆活计,这宗北边军需核销的清册,能否交与老朴代办?”石载仁指着一摞文卷,声带沙哑。
主事马福保头也未抬,一笔在纸上划出凌厉的痕迹:“交办的差事,休要推三阻四!老朴今日当值已毕,你多担待些。”
朴仕琏系带的手略一顿,直起身,面上无甚表情:“下官已到点。石兄,我先告退了。”
石载仁苦笑:“我走不了,哪像你这般清闲。”
朴仕琏瞥他一眼,引他至一僻静处,语声平淡:“按时下值便叫闲?难道夤夜办公才该当?”
“哼,”石载仁紧捏账册,“比加班更不堪的,是忙的忙死,闲的闲死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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