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武十七年,夏,四月。京师靖安署。
左令孟星魁的值房内,未燃熏香,惟余纸墨与铜器的一缕冷册之气。
案上摊着礼部呈递的《宫禁内务正规化管理细则(试行)》全帙,并那半尺许厚的配套考课文案。
按制,靖安署权责如刀裁水,只稽核文书中可有危宫禁、泄机密、摇国本之弊。
他阅得极缓,指尖偶在纸面轻叩,发出微不可闻的“笃笃”声。
窗外书吏往来如梭,足音、算盘声、低语声,汇作一片恒常的背景。
“左令,”秘书郎趋步而入,将一封简报放于案角,“礼部主理司樊司务递话,言《细则》推行掣肘颇多,尤以太监各衙门抵牾为甚。
问我署可愿提供一些……‘技术性襄助’,譬如,如何设计更‘考究’的课功表格?”
孟星魁抬眼,目光清炯,不染纤尘。
“回樊司务,”他声气平缓,“靖安署之责,在稽核文书有无碍及宫禁安危,并予相应技术规范,非为诸司代庖其内部管理学艺。
礼部欲行精细管理,自当另立炉灶。若《细则》中涉禁中防务、密档流转等需核验处,我署随时可办。”
秘书郎会意,方欲退下,只听窗外廊下两个年轻书吏压着嗓子叽咕:
“听见没?二十四衙门都炸窝了,说礼部连他们每日倒几趟夜香都要记成‘考成’。”
“可不是?昨儿尚膳监的小火者还同我诉苦,说填表的光景比烧火还费工夫。
要我说,亏得咱们左令稳得住,换个爱揽事的,早跳进浑水里去了。”
屋内,孟星魁似充耳不闻,只将那厚重的《细则》轻轻阖上。
“此外,”他吩咐道,“将此物入库封存,誊抄两份,分呈陛下与皇后娘娘。
附上我的签注:依靖安署核验,该《细则》未见危宫禁安危之条,然其推行之效,非我署权责所及,故不予置评。”
是日夜,礼部主理司值房。
樊司务捏着靖安署那封措辞冷峭、严守疆界的“复函”,指节捏得发白。读罢一遍,冷笑一声,随手将信纸揉作一团,狠狠掷入墙角炭盆。
“好个孟左令!好个靖安署!真当自己是金科玉律,半步不肯逾越么?”
几名书吏吓得埋头疾书,唯恐被迁怒。待樊司务摔门而去,角落里才有人悄悄舒了口气。
“我原就说,指望靖安署替咱们背书,是水中捞月。”一个老书吏摘下眼镜,揉了揉眉心,“这下好了,樊司务定又要翻出去年的旧稿来顶缸。”
“去年头一稿不是更乱?”
“乱是乱,却是老规矩,无人敢说半个‘不’字。不似如今,又是表格又是量化,把人都往死里逼。”
众人面面相觑,苦笑一声,又低头去翻那积如山峦的旧档。
养心殿西暖阁。殿内幽暗,龙涎香气息沉厚凝滞。御案上,除靖安署密报外,还散着几份陕西边镇军饷亏空的急奏。
孟星魁立于阶下,身形挺秀。
他未带多余言语,只呈上一本薄册——乃是礼部《细则》的撮要与靖安署核验意见。
“陛下,皇后娘娘。礼部所呈《宫禁内务正规化管理细则》,臣署已依制核验毕。
经查,未见危宫禁安危、泄禁中机密之条,其配套文书之技术规范,亦符靖安署存档之格。”
他略一顿,抬眼看向御座,目光平如止水:“至于推行之耗费、实效及内廷反响,依制非我署考校之域,故未予置评。”
御案军报,远比宫务更牵圣心。皇帝林琰早料礼部会交出这般答卷。
他草草掠过靖安署简报,脸上无愠无喜,只略摆手,将那厚重文书推向珠帘之后。
“宫规内务,朕交予皇后斟酌裁定。只要不涉军国大计、不危宫禁安稳,便依前朝旧例与皇后之意办吧。”
言罢,便垂下眼帘,提笔蘸墨,全心浸入陕西军饷急奏之中,再不旁骛。
珠帘内,皇后薛宝钗声气清冷,透着不容置喙的威仪:“孟卿之意,是这东西挑不出错,却也无甚用处?”
“回娘娘,靖安署只核验‘是否可为’,不论‘是否当为’。”孟星魁垂首,姿态恭谨,却无半分转圜余地。
薛宝钗凝视他片刻,目中掠过一丝倦意:“孟卿,依你之见,当如何处置?”
孟星魁拱手,所言早已备妥:
“此非靖安署权责所及,臣不敢妄言处置。
然娘娘若问,臣愚见:可命礼部撤回重拟,限三日,另拟一份条款简约、不涉安防机要之方案。
在此期间,礼部现行事务,仍照旧例。若有经费滥用、人浮于事,靖安署可依财政权责立案严查。”
“准了。”
随着这一声落,孟星魁躬身而退。
出殿时,晚风拂动他的官袍。远处宫巷,几个刚下值的宫女聚在一处窃语。
“听说了么?礼部那套新规矩,黄了!”
“可不是!说是靖安署的孟左令一句话就给否了。唉,这下总算不用日日去学填那些鬼画符的表格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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