熏风裹着暑气,似一张密密的粘网,沉沉罩在延禧宫琉璃瓦上。
前院正殿的檐角铜铃叫风吹得恹恹的,半分也驱不散那股子闷。
陈月菡指尖轻叩紫檀木扶手,木纹在午后光里泛着幽幽紫光。
殿内静得只闻冰盆里雪块细碎消融之声,水珠顺着白瓷盆沿慢慢滚下,滴在青砖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印迹。
茯苓端着一盏冰湃过的参茶轻步上前,盏壁凝着细密水珠,沾湿了她指尖薄茧。
“娘娘,金尚宫同甄尚宫已在偏殿候着了。”声气压得极低,仿佛怕惊碎了殿内那根绷紧的弦。
“请进来罢。”
陈月菡目光未动,仍落在庭中那株半死不活的芭蕉上,半晌方转向垂手侍立的翠萍,语气淡得像说件寻常小事:“去,把前儿陛下赏的那匣东珠取来。
拣几颗圆润的,待会儿给二位尚宫带回府去,给孩子们耍子儿。”翠萍悄无声息地退下。
陈月菡心里明镜似的,鸳鸯与甄英莲是陛下安在尚宫局最灵敏的两只耳朵,要办成事,非得先过了她们这一关不可。
二人进来行了礼。虽是众女官之首,在圣眷正隆的陈月菡跟前,依旧守着那分寸得当的恭谨。
“二位尚宫辛苦。”
陈月菡语气温和,示意茯苓看茶。茶是冰湃过的荷叶茶,盏是薄如蛋壳的甜白釉瓷,凉意丝丝缕缕漫上来。
“今儿请你们来,不为公事,倒有一桩私心相求。”
金鸳鸯抬眼,目光沉稳如古井:“娘娘请讲。”
陈月菡指尖拂过石桌盏沿,那里悬着一滴将坠未坠的水珠。
她轻叹一声,笑意里掺着几分难辨的深意:“延禧宫那位,禁足的日子掐指也该满了。”
略一停顿,似在忆起什么,“前几日陛下路过御花园,正巧瞧见公主素日最爱攀的那株白玉兰——也不知可是伺候的人不用心,竟枯了半边。
陛下当时没言语,可我瞧着,那脚步到底是顿了一顿。”
她抬眼,目光从二人脸上轻轻掠过,“终究是忘不了,那是他亲自抱在膝头哄过的孩儿。”
殿内静了片刻,唯闻冰盆融水,嘀嗒,嘀嗒。
“说起来,金氏也算不易。”
陈月菡声气愈发放轻,像说件不相干的闲话,“早年失过一胎,身子骨一直没大养回来,好不容易才盼来这位公主。
如今都快两岁了吧?粉雕玉琢的一个娃娃,怪招人疼的。”
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缠枝莲纹,“换了谁痛失过孩儿,心智难免失常,做些糊涂事也不算奇。”
甄英莲拨弄手中乌木念珠,珠子相击,发出极轻微的嗒嗒声。
她接口道,声气平稳无波:“娘娘仁慈。只是金昭仪性子刚烈,恐难驯服。”
“驯服与否,却不关我的事。”
陈月菡微微一笑,那笑意却未达眼底,“我只晓得,陛下最厌后宫纷争,尤其不耐有人拿旧事搅扰圣心。
若金氏能出来,安安分分抚育公主,对上,对下,都是好事。”
她身子略向前倾,声气压得更低,几成耳语,“这事,还要二位尚宫在陛下跟前,替我美言几句。
就说……臣妾想着,或可给个台阶,全了陛下念及公主的一点情分。”
金鸳鸯与甄英莲对视一眼,心下了然。她们是皇帝的心腹,自然晓得何时该进言,何时该缄默。
陈月菡这番话,既递了梯子,又暗合圣心,她们只需顺水推舟便罢了。
“娘娘放心,”鸳鸯沉声道,声气像一块沉入水底的石头,“臣等明白。陛下近日正为陕西边军军饷烦心,后宫和睦,确是一桩慰藉。”
二人辞出,殿门开合间,带进一缕燥热的晚风。
陈月菡指尖在扶手上轻叩一下,暮色恰在此时漫过窗棂,将她侧脸镀上一层朦胧金晖。
“茯苓,”她声气渐沉,目光却流转起来,“取那只紫檀木匣来。里头那套南海珊瑚摆件,色泽尚算通透,配得上坤宁宫的排场。”
她起身,裙裾如水般滑过地面,眼底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:“本宫亲自走一趟。
便说听闻皇后娘娘近日操劳,新得了些安神养心的苏合香丸,特来请安,顺道讨个教——这后宫之中,终究是个讲‘情’字的地方。”
她步履从容,语声温婉却藏着锋芒:“皇后娘娘素来仁德,最重体统。金氏禁足日久,若再由娘娘出面,向陛下求个恩典,解了禁足……既显娘娘教化之功,也全了陛下的颜面。
这般一举两得的事,本宫想来,娘娘是不会推拒的。”
茯苓捧着沉甸甸的木匣,心领神会地跟上。主仆二人的身影融入渐浓的暮色,裙裾拂过门槛,带起一阵极轻的风,朝着坤宁宫的方向去了。
数日后,养心殿西暖阁。
暑气被厚重帘幕隔在门外,唯余冰盆散着丝丝凉意,混着龙涎香的清冷气息。
鸳鸯与甄英莲立在御案下首,并不直言求情,只婉转奏报延禧宫近况,尤其提及公主林琹近来思念生母,饮食较前消瘦了些,连最爱的糖蒸酥酪都只用半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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