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华殿内,秋阳斜照,光柱里浮尘如金屑般浮动。
太子林崇坐在紫檀雕龙御座上,背脊却仍觉黏腻。秋老虎的燥热盘踞不去,汗水浸透内衫,紧贴肌肤,极不爽利。
殿内气象凝滞,只听得都察院左都御史戴彭梓激昂陈词,声浪一下下撞在殿梁上,嗡嗡作响,如同这恼人的秋蝉。
“……魏葆身负皇命,竟敢私动库银。虽未入己,然律法昭昭:‘挪用户部官银五千两以上者,斩!’
此例已定,岂容以‘常例’二字搪塞?若此风不刹,日后人人效尤,假‘公用’之名,行违规之实,国纪何在?”
戴彭梓须发皆张,手中象牙笏板几乎点到了吏部尚书路怀瑾鼻尖。
他身后十余位御史齐刷刷出列,黑压压一片,奏本高举过顶,山呼海啸一般:“请太子殿下严惩魏葆,以正国法!”
林崇指尖掐进掌心。昨夜才得了父皇口谕,字字在耳:“……罚其思过,以观后效。魏郎中办事不力,自当依律惩处。然牵连过广,究非朝廷之福。”
他抬眼,越过那一班愤慨的清流,望向对面。
太子少保、武成侯裘良出班道:“戴总宪所言甚是。律法既定,自当恪守。然魏葆一案,事出有因。
去岁黄河决口,军情如火,若按常例请款,灾民早已流离失所。
彼时举措,虽悖程序,却合情理。秉公执法,亦当审时度势。”
“武成侯此言差矣!”刑部尚书严鹤云慢条斯理接话,瞥了戴彭梓一眼,话锋一转,“律法条文,乃祖宗成法,字字皆有深意。
所谓‘审时度势’,岂可沦为坏法之由?若今日为魏葆开一缝,明日便有人恃此为凭,大肆侵耗国库。届时,我等刑名官员,何以自处?”
这话听着是维护法度,实则把皮球轻轻踢回,既不得罪路怀瑾,也全了戴彭梓体面。
工部尚书钟烈性子最直,忍不住便嚷起来:“严尚书!魏郎中在户部这些年,修河堤、筑官道,哪一件不是豁出命去干的?
他若真个贪墨,还能熬得头发花白?此次不过抄了条近路,心是好的!你们这些坐部堂的,就会拿条文说事,可知下面办事有多难?”
“钟尚书此言,便是推诿了。”大理寺少卿冷冷插话,“心是好心,法是王法。岂能以‘心好’二字,便罔顾国法?不然,要我等衙门何用?”
殿内一时吵作一团。
礼部尚书周文德立在中间,左右为难,只得好言劝解:“诸位同僚,皆是为国为民。魏郎中固然有罪,然念其功苦劳高,或可……亦可酌情……”
“周尚书,这‘酌情’二字,最是误事!”戴彭梓厉声截断,“法度一有缝隙,便是溃堤之始!太子殿下,臣等恳请,依律判处魏葆——斩立决!”
“斩立决”三字一出,满殿倏地静了下来。千百道目光,针似的刺向御座上的太子。
林崇只觉那目光里有戴彭梓的逼迫,有严鹤云的试探,有钟烈的焦灼,更有路怀瑾那双深不见底的眼。
他心里雪亮:这是监国以来第一场硬仗。
依了戴彭梓,父皇“务求公允,不得牵连无辜”便成空话,黄河民心、津浦筹款,都要生出枝节;
若强保魏葆,便是公然抗了清流,坐实“法纪松弛,奸佞横行”之名,正好给那些瞧着他的人递了刀子。
他深吸一口气,强自镇定,目光落在始终沉默的路怀瑾身上。
路怀瑾迎着他的视线,缓缓出班。这位辅国公兼着吏部尚书,声音不高,却压住了满殿嘈杂。
“殿下,诸位同僚。”路怀瑾先向太子一揖,再环视众人,“魏葆之罪,确凿无疑。
挪用库银,无论用途,皆是重罪。戴总宪、严尚书等据理力争,乃是恪守臣责,维护国法,此心可嘉。”
话锋一转,语气沉痛起来:“然,正如武成侯、钟尚书所言,魏葆此举,非为私利,实为救急。
去岁黄河决口,灾情十万火急,若按部就班请旨,不知要误多少性命。其所行虽悖律法,然其情可悯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如炬,扫过众臣面孔:“律法,乃治国之重器,不可废弛。
然法律之外,尚有‘人情’二字。此‘人情’,非徇私之情,乃体察实情、权衡利弊之‘情理’。”
遂向林崇深深一揖:“臣以为,魏葆之罪,当依律惩处,以儆效尤,明示天下,旧例不可再循。
然念其功过相抵,且未造成实害,可否……请殿下恩准,依律减二等论处?”
“减二等?”戴彭梓皱眉。
“流放充军。”路怀瑾吐出四字,平静无波,“发往津浦铁路工地,效力赎罪。既可彰国法,亦可使其继续为国所用,岂非两全?”
殿内一时寂静。流放充军,于五品郎中已是极重,远非革职可比。
然这结果,既全了法度颜面,又留了魏葆性命,也全了路怀瑾、史鼐等人情面,更暗合皇上“不可牵连无辜”之意。
林崇看向路怀瑾。这位首辅,总能在乱麻中寻出那条最稳当的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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