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夜的延禧宫,闷如蒸笼,浓云低垂,仿佛天穹倾轧下来,要将这深宫活活捂死。
晚香玉的香气浓得发腻,金朝歌挥退了左右,只留春桃在近前打扇。
她指尖捻着那封早已化为灰烬的信笺残留的暖意,听着春桃低声回禀魏美人宫里最新的动静。
“娘娘,魏美人今日失手砸了一套茶具,吓得当值的宫女跪了一地。”
春桃声音压得极低,扇面带起的微风却扫不散金朝歌眉宇间的锐利,“傅美人也慌了,派人往外递了三次消息,都被春兰的在永寿宫的朋友‘不经意’地拦了下来。”
金朝歌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讥诮。
“慌才好。路宜珊那个首辅侄女,陈月菡那个江南世家女,平日里端着架子,一副天塌下来也能从容绣花的模样。
如今魏家这根顶梁柱一倒,便是折了她们的一双羽翼,方才知道疼。”
她起身走到窗边,望着贤嫔所居永寿宫的方向,夜色里那片琉璃瓦顶沉默地蹲伏着,像一头蛰伏的兽。
“传话给春兰,让她‘不经意’透个风给魏美人,就说皇后娘娘这几日为南巡事宜劳心,最见不得有人哭哭啼啼扰了清净。
若她真孝顺,就该安分待着,别去触霉头。”
春桃应下,迟疑片刻,又补了一句:“娘娘,安嫔那边……似乎也有些动静。”
金朝歌摆摆手,神色淡然。
“让她去。一个无足轻重的安嫔,翻不起浪。倒是春兰,”她顿了顿,声音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,“她宫中相熟的朋友众多,今日可还‘偶然’听到了什么新鲜事?”
“回了娘娘,春兰姐姐说,内官监今日盘点库银,发现几笔陈年旧账对不上,恰好牵扯到户部魏郎中经手的工程款项。”春桃答得滴水不漏。
金朝歌笑了,笑意却未达眼底。“很好。这盘棋,越来越有意思了。”
翌日清晨,坤宁宫前的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发亮。天光刚破晓,魏美人就来了。
她来得急,发髻微乱,往日精心描画的远山黛也失了几分匀停。
守门的太监想拦,她却像发了疯似的往里冲,声音尖利,带着哭腔:“我要见皇后娘娘!我要见娘娘!”
宫人们面面相觑,不敢硬拦。这消息很快传到正在梳妆的薛宝钗耳中。薛宝钗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,眼下一片淡淡的青影。
皇帝南巡期间,事务繁杂,几位嫔妃各怀心思,真正能帮上忙的没几个。她耐着性子道:“让她进来吧。”
魏美人几乎是跌进来的,扑通一声跪在冰凉的金砖上,眼泪鼻涕糊了一脸。“皇后娘娘!求娘娘为臣妾做主啊!臣妾的叔父他……他冤枉啊!”
她语无伦次,反复哭诉叔父魏郎中如何清正廉明,如何遭人陷害,求薛宝钗念在她入宫多年、并无大过的份上,向皇帝或者都察院说几句情。
薛宝钗端坐上位,指尖拂过一串菩提子,面色平静,心里却是一片纷乱。
路宜珊和陈月菡背后的勋臣及江南士族,她不得不顾忌。
如今魏家出事,牵一发而动全身,她一个后宫之主,岂能轻易插手前朝党争?
“魏氏,”薛宝钗开口,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,“后宫不得干政,这是祖制。你叔父之事,自有都察院和陛下圣裁,本宫如何能插手?”
“可他是冤枉的!”魏美人猛地抬头,眼中布满红丝,“定是有人构陷!皇后娘娘,您是一国之母,您救救他啊!臣妾给您磕头了!”
她咚咚咚地用力叩首,额头撞在金砖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就在此时,殿外传来通报:“丽嫔娘娘到——”
纱帘微动,金朝歌缓步而入。她今日穿了身浅粉色琵琶袖短袄裙,妆容精致,步履从容,与狼狈不堪的魏美人形成鲜明对比。
她向薛宝钗行礼,姿态无可挑剔。“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。听闻魏妹妹在此,臣妾特来瞧瞧。”
薛宝钗淡淡应了一声,目光却落在金朝歌身上。这女子,出身寒微,却无时无刻不透着一股稳得住的气度,在这纷乱时刻,反倒显得格外“好用”。
金朝歌的目光扫过地上的魏美人,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怜悯,随即化作一片清明。
她轻声道:“魏妹妹何苦如此。皇后娘娘日理万机,岂能为这等事烦心?
你叔父既是清白的,朝廷自会查明。你这般哭闹,惊扰了娘娘,岂非更添罪过?”
这话听着像是劝慰,实则字字指向魏美人的失仪。
魏美人此刻方寸已失,闻言非但不谢,反而像被踩了尾巴的猫,猛地转向金朝歌,尖声道:“是你!定是你这个狐媚子搞的鬼!
你嫉妒我有叔父照应,嫉妒我比你有根基!你这般阴毒,不得好死!”
殿内空气骤然一凝。
金朝歌脸色白了一瞬,随即恢复如常,甚至微微垂下眼睫,露出几分委屈之态,声音却稳如磐石:“魏妹妹,你失心疯了吗?
这可是坤宁宫,皇后娘娘面前。你辱骂妾身事小,冲撞了娘娘,该当何罪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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