路宜珊回至永寿宫,屏退左右,独坐窗前,默然良久。
正值暮色四合,宫灯摇曳,她指尖攥得发白,眼底那一星半点的游移,也尽数散了。
那金朝歌当众折辱于她,皇后娘娘又只作不知,这口气若咽下去,她这贤嫔往后怕真成了人人可欺的软柿子。
“来人,”她声音冷得浸人,“备下笔墨,我要给叔父递一封家书。”
信笺铺开,她落笔极快,字字锋芒,却句句不离规矩:只陈说金朝歌恃宠而骄、凌虐同侪、搅乱宫规,半字不提报复,只问一句“侄女该当如何”。
三日后,一封密信自宫中送入吏部尚书路怀瑾府中。
路怀瑾拆信时,正与几位老友对弈。他扫过信中言语,神色不动,只将信纸凑近棋篓旁的烛火,任那火苗将它一点点舔尽。
“路公,这棋……”对面老友轻声提醒。
“不急。”路怀瑾拈起一枚黑子,轻轻落在棋盘一角,“有些事,主上想做,我们便顺着做。江南要稳,后宫……也要稳。”
他落子无声,却已定下调子。
消息传回宫中,不过两日,坤宁宫的中秋礼单便已更替完毕。
今年由皇后亲自主持,各宫主位皆得一套“灯景葫芦万寿山海”主题的织金吉服袄裙。那料子是苏绣贡品,金线盘龙,日光下流彩夺目,是极大的体面。
延禧宫正殿内,丽嫔金朝歌正对着等身铜镜理鬓,忽闻宫女来回话,说司礼监来送中秋正日穿的吉服。
春兰引着那内侍进来。
内侍低着头,双手奉上一只描金朱漆长条木匣,举止恭敬,眼神却不住往殿内打量。
匣子刚落地,他便以“须在坤宁宫关门前置办完差事”为由,匆匆告退,连几句例行的客套也省了。
金朝歌也不在意,只当是司礼监差事繁重。
她上前亲手掀开匣盖,里头是簇新的深绿吉服,纹样鲜艳欲滴。她取出衣裳,沉重的金线坠得衣料格外垂顺。
正要对着镜子比量纹样,前院忽有宫女跌跌撞撞跑来,哭着说和嫔陈月菡身子不适,方才用了几口点心便腹痛如绞,已派人去请太医了。
金朝歌微微蹙眉。陈月菡与她近来也少有往来,骤然抱恙,她本不必理会。但身为高位嫔妃,略作关怀也是该的。
她正思忖着该备些什么礼,永寿宫的路宜珊却已带着太医并几个坤宁宫掌事宫女,急匆匆赶到延禧宫门前。
“妹妹莫慌,”路宜珊脸上挂着恰如其分的关切,人已跨进门来,“听闻陈妹妹欠安,我心里实在不安,特来探视。皇后娘娘也十分牵挂,命我领着太医来看看。”
金朝歌忙起身相迎,心底却掠过一丝异样——路宜珊来得未免太快,身后跟着的那几位坤宁宫掌事宫女,眼神更是锐利如刀。
路宜珊草草问了几句症候,便让太医上前诊脉。
太医面色凝重,只说还需细查,路宜珊却已站起身,掩鼻后退一步,蹙眉道:“这病症来得蹊跷。
瞧着倒像有些传染的势头……本宫还得去别处走走,这后殿离前殿颇近,不知金妹妹这里可还安稳?本宫顺路瞧瞧,也好安心。”
金朝歌心头猛地一跳。
她不知的是,昨夜一道盖有御玺印的内廷文书已悄然递入司礼监。
掌印太监阅后,当即下令配合路首辅行事。是夜,几名靖安署缇骑也悄无声息潜入延禧宫后院,找到了春兰。
殿内人多眼杂,春兰看准时机,上前扶住金朝歌,低声急道:“娘娘,那边厢房似有动静,恐有贼人趁乱潜入,奴婢去瞧瞧,您千万别离开。”
说罢,不由分说将金朝歌推向路宜珊那边,自己带着几个心腹宫女急匆匆往后殿偏房追去,硬生生将殿内闲杂人等支开大半。
趁殿内一片混乱,那名早候在阴影处的靖安署女缇骑迅速闪身而出。
她毫不迟疑,从袖中取出早已备好的、与皇贵妃楚容卿吉服同料同色的深绿锦缎,并一把锋利银剪。
她动作极快,几下便将半幅衣料剪得支离破碎,又从怀中掏出一块温润冰凉的和田玉牌——那是刻有皇贵妃封号的牙牌——一同塞进那堆碎布中。
做完这些,她隐入角落,发出一声恰到好处的惊呼。
“这……这是何物?!”一名宫女脸色煞白,捧起那堆衣物碎片。
路宜珊快步上前,接过那片残破的深绿,指尖微颤,声音陡然拔高,满是惊怒:“这是皇贵妃娘娘的吉服?怎会在此?还被损毁至此!”
说着,她故意往碎布中一摸,指尖触到那块硬物,便高高举起,让众人都看清上头纹路:“你们看!这是皇贵妃娘娘的牙牌!物证俱在!”
金朝歌浑身冰凉,血液仿佛瞬间凝住。她死死盯着那刺眼的深绿与熟悉的玉牌,脑子里嗡嗡作响。
这是栽赃!赤裸裸的栽赃!可她百口莫辩,东西确是从她宫里“搜”出来的。
她强压下心头翻涌,试图开口:“姐姐明鉴,这其中必有误会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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