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京,行宫御书房内,烛火彻夜未熄。
皇帝林琰将潘又安的密奏轻轻搁在紫檀木案上,指尖在“裁剪真相”四字上点了点,抬眼看向侍立在阴影里的长子——宁安亲王林桢。
“桢儿,你先说说,此事当如何处置?”
林桢身形挺拔,着一身石青常服。他闻言上前一步,声音沉稳如山:“父皇,此案恰是天赐良机。
浙江布政使陈文瀚因势利导,借都察院风纪观容使之手,行铲除异己之实。”
那风纪观容使依例行事,采信何等材料本就是其权责所在,明面上原挑不出疏漏。
然若细究其‘裁剪真相’的心思与串联手法,便是借题发挥、由风及腐的破局关键。若此时高调为金世仁平反,不过是扬汤止沸,打草惊蛇。”
他目光锐利,如鹰隼俯瞰猎物,从容续道:“儿臣之策,不在牢狱,而在人心,在舆论。若直接推翻卷宗,便是在天下人面前自损朝廷文书的信用与权威。
因此,绝不能明言卷宗有误,而当发挥‘风纪观容使’设立的初衷——由风及腐,而非由案判案。
我们应当佯作信了都察院的‘查实’,甚至可顺势将金世仁革职。但不可下狱,应交由都察院中可信任的人秘密看管。
待风头过后,不查旧案之真伪,而查其构陷之脉络、利益之输送。直捣陈家根基,方能一击必中。”
林琰微微颔首,不置可否。尚宫鸳鸯轻步上前,呈上一封来自北京的加急电文。
林琰展开,却是太子林崇所发。电文条理清晰,却透着几分急切:“请父皇下旨着三法司,即刻重查,务求速战速决,还金世仁清白,以安地方人心。”
林桢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讽意,心道:太子殿下宅心仁厚,然未免操切了些。都察院本是依规矩办事,若强令其自纠其错,便是公然打脸。
脸面受损,必拼死反扑,朝堂动荡,徒耗国力。不如……让金世仁在那‘清净’之地多‘委屈’几日,换陈家满盘皆输。
林琰终于开口,声音听不出喜怒:“桢儿的意思是,用金世仁的‘冤屈’,做钓陈家的‘饵’?”
“正是。”林桢斩钉截铁,“父皇南巡,意在整顿江南。若轻轻放过,不过是隔靴搔痒。唯有借此事,撕开一道口子,让阳光照进那霉烂的角落,方能不负此行。
至于看管之处,儿臣已安排妥当:由风纪观容使将其秘密押至杭州西郊一处僻静宅邸问询。
派巡检司精干巡检轮守,严禁通传言语,让他做个‘活死人’。
这般既全了他的体面,断了陈文瀚灭口的念头,也令其无从知晓外界动向,只能被动等待时机。”
林琰沉默良久,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。
他想起金朝歌那双在延禧宫内燃烧着不甘与智慧的眼睛,想起潘又安密奏里那句“金世仁是个‘傻子’”。
“传旨。”皇帝的声音清晰地响起,“着宁安亲王林桢,协理靖安署,密查浙江布政使司构陷一案。
都察院风纪观容使虽依例行事,然构陷之实确凿,一体查核其背后关联,不必避讳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“至于金世仁……准太子所请,着三法司会审,然——不必急于定谳。
告诉崇儿,治国如弈棋,有时弃子争先,方能大局得胜。
即日起,金世仁革职留任,由风纪观容使带离审讯,软禁于杭州宅邸,非奉诏不得见任何人。”
林桢眼底闪过一丝少年得色,躬身领旨。他知道,父皇选了那条更狠、也更有效的路。
金世仁的清白,注定要等到陈家遭重创的那一刻,才能重见天日。
而在神京的钟粹宫之内,太子林崇接到复电,看着那句“不必急于定谳”及“软禁别业”的安排,久久无言。
他明白,父皇和兄长,又一次把他放在了“仁厚”的位置上,去承担那份看似公正却无力回天的无奈。
烛火摇曳,映着林琰幽深的眸子。方才对林桢的吩咐只是第一步,真正的棋局,远不止一个浙江布政使那么简单。
“晏枢,”林琰的目光转向侍立在另一侧、身着一品仙鹤补圆领常服的兵部尚书林晏枢,“你觉得桢儿之法,如何?”
林晏枢身形魁梧,脸上带着常年处理军务的沉毅,略一沉吟,声音低沉:“回陛下,宁安亲王之策,稳准狠辣,臣以为可行。然……”
他话锋一转,眉头微蹙,“陈文瀚在江浙经营二十载,门生故旧遍布,漕运、盐课、织造,无不有其身影。靖安署虽能暂时按住,但若查下去,牵扯必广。
如今北边东虏虽灭,地方大批土匪犹存,南方若因清洗而过动荡,恐动摇国本。
津浦线开工在即,需江浙财力、人力支撑,是否……适可而止?”他未明说,但意思清楚:军事优先,稳定压倒一切。
林琰不置可否,又看向阴影中另一位重臣——都察院右都御史贾雨村。
贾雨村须发皆白,眼神却如新磨之镜,闪烁着洞察幽微的光芒。“贾卿呢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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