养心殿内,药香未散,烛火轻摇。
林琰倚在引枕上,虽精神渐复,面色仍透着病后的苍白。楚容卿刚被劝去偏殿稍作歇息,殿内一时只余下宫人垂手侍立的静谧。
帘栊微动,黛玉携着一身淡淡的安神香气进来。她身着一件月白绣折枝海棠的氅衣,因连日操劳,眉眼间亦有倦色,却较之从前那般娇弱,已是清朗许多。
见林琰眼睫微掀,望将过来,她脚步一顿,并未如旁人般行大礼,只快步趋至榻前,轻声唤道:“哥哥。”
这一声“哥哥”,此刻听来,却比任何尊号都更熨帖。
林琰眼底那层冰封的锐利悄然化开,露出些许难得的柔和,伸手握住了她伸来的、微凉的手指,低声道:“他们都说你身子大好了,朕瞧着,气色确是比讨灭东虏那阵强得多。只是这般熬着,终究伤神。”
黛玉顺势在榻边小杌子上坐下,任他握着手,唇边泛起极淡的笑意:“哥哥不也挺过来了?
再说,有皇贵妃姐姐并太医们悉心照料,我与姐姐不过是轮班守着,倒是你,这一场大病,可吓坏不少人了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殿内伺候的宫人,那些宫人极有眼色,默默垂首退至门外,只余兄妹二人。
暖阁内愈发安静,唯有银丝炭偶尔爆出一声轻响。
林琰摩挲着妹妹纤细的指节,想起幼时父母早逝,二人相依为命的日子。
那时他还未承爵,她亦只是个怯生生的小丫头,偌大的伯府,彼此便是唯一的依靠。
这般静默片刻,黛玉才轻启朱唇,声音放得又轻又缓,带着几分试探:“哥哥,今日太子与宁安亲王先后奏对,你……可都瞧在眼里了?”
林琰眸光微动,只“嗯”了一声,并不置评。
黛玉也不再绕弯子,径直道:“那徐家姑娘……烟雨,哥哥可见过?她近日,似为太子的仁厚所感,却又因宁安亲王的雷霆手段心生敬畏,左右为难着呢。”
她抬眼望向林琰,目光澄澈,却暗藏机锋:“我瞧着,太子心地纯善,是守成之君的模样;宁安亲王果决刚毅,更似哥哥当年风采。
只是这世道,光有仁厚怕不够,可若只剩冷硬,又怕失了人心。那哥哥……可愿让烟雨那孩子,做咱家的儿媳妇?”
她问得直接,也将这难题轻轻搁在了林琰面前。
这不仅是选太子妃,更是定储君之性,甚至隐隐关乎未来国策走向——是延续当下的平衡,还是偏向某一种特质。
林琰静默片刻,指尖无意识地敲了敲榻沿,那一下下轻响,在黛玉听来,却似权衡的鼓点。
他终是开口,声音低沉,听不出情绪:“烟雨那丫头,朕见过几次,是灵秀的,心也算正。至于崇儿……”
他顿了顿,眼底掠过一丝极复杂的神色,有无奈,有怜惜,亦有清醒的冷酷:“他的‘善’,是温室里的花木,好看,却未必经得起风雨。朕这场病,倒像是面镜子,照得清楚。”
他看向黛玉,目光灼灼:“妹妹觉得,若有一日,这炭火将熄,是该先想着添灰护着那点余温,还是该狠下心来,劈开新的柴薪,让火烧得更旺,暖到更多人?”
黛玉心头一震,蓦然想起那日在暖阁中,自己曾有意无意地点拨徐烟雨,莫要只盯着眼前一亩三分地。
原来哥哥早已洞若观火,不仅看透了那孩子的心思,更看透了这背后的储位玄机。
她垂下眼帘,低声道:“哥哥的意思是……宁安亲王那般‘冷’,才是眼下这江山最需要的?”
“朕未曾这么说。”林琰缓缓摇头,语气却更显深沉,“朕只是觉得,崇儿身边,或许缺的不是另一盆温吞的炭火,而是能提醒他、必要时甚至能替他‘劈柴’的人。
烟雨那丫头,眼里不只有太子的好,还能看懂桢儿的‘用’,这便不易。只是……”
他话锋一转,带着帝王特有的审慎:“这终究是崇儿的造化,也是他的历练。
朕不会替他定死,但会看着。看着他如何选择,也看着他……能否担得起选择之后的重量。”
他反手握紧了黛玉的手,力道不大,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托付:“妹妹多留心着些,不必刻意引导,只看看那丫头,最终心向何处,又能在崇儿身边,长出怎样的筋骨来。
这宫里、这朝堂的暖,终究不能只靠朕一人撑着。”
黛玉会意,知道哥哥这是将一部分考察之责与未来的变数,悄然交到了自己手中。
她颔首,轻声应道:“妹妹明白了。我会看着,也会……适时提点。”
烛火噼啪,映照着兄妹二人的侧影,一个仍带病容却目光如炬,一个身形单薄却神思清明。
窗外夜色深沉,这番关于江山传承的体己话,触及的不仅是帝国的命脉,更预示着风暴将至。
这风暴起于养心殿的龙榻之上,却终将席卷至后宫六院。
果然,此时的延禧宫,风势正劲。自金朝歌重掌权柄后,这里的风,一日比一日冷硬,吹得那些曾攀附他人的花草,瑟瑟发抖。
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