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庚辰的夜,是被一串马蹄声惊破的。
宁安亲王林桢的车驾碾过正阳门石阶时,东宫书案上那砚研得浓稠的墨,早已干透了。
太子林崇对着宣纸上晕开的一团“畅叙幽情”,良久,只将指甲轻轻刮去墨渍,却怎也刮不去心头那层毛茸茸的涩意。
“神枢营左副将……”他又低低念了一遍,声气细得只有自己听得见。
目光落在宣纸那团晕开的墨渍上,那污痕恰如这突如其来的任命,来得毫无征兆,又理所当然。
这并非皇兄去求来的恩典,而是昨夜父皇在养心殿朱笔一圈,今晨便由通政司发往兵部、吏部的明旨。
皇兄只需领命,甚至不必晓得这六千兵马,究竟是要守京城,还是要敲打哪个不开眼的。
顾衍之捧着热毛巾悄步上前,低声道:“殿下,宁安亲王递了帖子,说散值后前来对弈。随行只带两名长史,并未惊动仪仗。”
林崇“嗯”了一声,接过毛巾覆在脸上,直待那棉布的温热逼出眼眶一片微红,才缓缓放下。
镜中的少年面色略显苍白,他忽地极轻一笑,带了三分自嘲:“皇兄向来如此,进退有度。父皇既已安排妥当,他自会依旨行事,何须多言。”
徐烟雨从账册后抬起头,目光沉静如水,接过话茬,:“殿下,这正是宁安亲王的厉害处……”
一旁,陈念之放下手中一封自山东来的密报,与妻子交换了个眼神,接口道:“陈文瀚在山东借着修路的功劳,已隐隐与宁安亲王结成犄角之势。
妾瞧着恭妃娘娘在宫中腰杆愈发硬了,便是明证。但说到底,若无陛下默许,这一切皆是镜花水月。
宁安亲王深知此理,故而回京之后,一言一行,皆不出格。今日对弈,亦是陛下想看看,殿下能否接得住这一局。”
话音未落,外头已传来林桢爽朗的笑声:“太子殿下,别来无恙?”
林桢一身月白常服,腰间蟠龙玉佩随着步子轻响,脸上带着边地风沙磨出的黝黑,笑容却一如少年时那般暖意融融。
身后两名长随捧着锦盒,里头是济南府新贡的雨前茶,茶香清冽,霎时冲淡了殿内沉闷的墨气。
“皇兄!”林崇起身相迎,姿态恭谨却不失储君气度,亲手接过锦盒,“皇兄辛苦。津浦线上的风霜,都刻在脸上了。”
林桢大笑,伸手揽了揽林崇略显单薄的肩,动作自然熟稔:“为朝廷效力,何谈辛苦?倒是太子殿下,你瘦了。东宫事务繁杂,莫要太过操劳。”
他说着,眼角余光已扫过垂首侍立的陈念之与徐烟雨,颔首致意,不见丝毫倨傲。
他并不需向弟弟剖白什么——军队是父皇让他管,他便管;父皇让他驻,他便驻。至于旁人怎么想,他懒得理会。
若有人敢质疑,那便是质疑父皇的决断,自有国法处置。这六千兵马在他手中,只会是铁板一块,谁也挑不出错处。
棋局摆在凉亭。荷风送香,烛影摇红。林桢执黑,落子如飞,噼啪之声清脆利落,一如他在山东雷厉风行的手段。
林崇执白,却落子迟缓,每一颗棋子都在指尖辗转良久,才迟迟落下。
棋盘上,黑子纵横驰骋,白子却步步退缩,困守一隅。
“太子棋锋滞涩了。”
林桢抬头,目光澄澈,不见半分咄咄逼人,只有纯粹的棋局专注,“可是为着神枢营的事烦心?那差事,是父皇的安排,你我只管办好便是。”
他语气平淡,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公事。
父皇既已出招,他信得过父皇的眼光,也信得过自己的能力。若是弟弟因此心生猜忌,那便是弟弟器量不足,怪不得旁人。
兄弟感情归感情,但若婆婆妈妈,误了父皇的大事,那第一个被父皇弃掉的,只会是自己这个“无用”的废物。与其浪费口舌,不如让棋盘说话。
林崇指尖一颤,一枚白子险些脱手。抬眼正对上林桢坦荡的视线,那里面无有试探,无有关切,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笃定。
这叫他一时语塞,千言万语堵在胸口,终只化作一句:“皇兄说的是。”
林桢不再多言,专注于棋局。黑子攻势凌厉,白子左支右绌。
棋盘之上,杀伐渐起。最终,林桢一条黑龙已然成形,气势磅礴,将白子死死围困一角。
林崇执棋的手悬在半空,良久,终是无力地落下。随着“啪”的一声轻响,棋局已定。林桢拂去袖上尘埃,端起茶杯呷了一口。
望着林桢消失在月门后的背影,林崇久久未动。晚风吹动他雪青色的袍袖,身形愈发显得单薄。
皇兄那番话,虽短,却字字如锤。无有解释,无有安抚,只有陈述和提醒。
那份绝对的自信,及对父皇旨意毫无保留的执行,反比任何解释都更具压迫之感。
陈念之缓步走近,低声道:“殿下,宁安亲王很是通透。他视神枢营之事为陛下之命,不容置喙。
方才那番话,是在提醒殿下,此事关乎父皇心意,不可因私废公。若殿下应对失措,恐惹父皇不悦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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