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淮的日头越发毒了,烈得能榨干土膏里最后一滴水汽。刚清出的河滩地上,蒸腾着一股子烂泥拌着腐草的浊气,熏得人睁不开眼。
林崇立在堤坝上,靴底早沾满了黑臭的泥浆。远处,几个瘦骨嶙峋的灾民正伏在地上,捧食泥洼里的一点浑水。他瞧着,指节捏得发白。
自奉旨南下已逾两月,带来的户部司官换过了三拨,那颗印把子在他手里攥得滚烫,可这江淮大地,偏像个填不满的无底洞。
公文往来如雪片,朱圈画了一个又一个,落到灾民碗里的粥,却依旧稀得能照见人影。瘟疫的余烬虽被扑灭,但只要粮荒一日不解,死灰复燃只在顷刻。
“殿下,永宁伯薛蟠来了,在行辕外候着。”亲兵回话,声气里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。
林崇微微一怔,眼底掠过一丝疲惫中的光亮,随即快步迎出。
院外,薛蟠一身崭新的蜀锦箭袖,腰间那块沉甸甸的羊脂玉佩,在烈日下泛着温润的光。
人被晒得黑红,精神却抖擞,身后十几辆盖着油布的粮车,在这灰败的底色里,显得格外扎眼。
“崇儿!我的好外甥!可苦了你了!”
薛蟠那大嗓门一炸,三步并作两步上前,全不顾什么君臣体统,一把攥住林崇的手臂上下打量,眼圈瞬间就红了。
“看看这瘦的!这哪是人过的日子?你那东宫的好日子不过,跑这儿来遭这份罪!”
肌肤相亲传来的那点温热,竟叫林崇那颗在算计与冷眼里泡得发凉的心猛地一颤。他
深吸一口气,压下喉头酸涩,低低唤了一声:“舅父。” 离京日久,在这举目皆灾、人心隔肚皮的江淮,骤然见了这般毫无遮拦的热忱,那点强撑的坚毅,险些就散了。
引至内室,屏退左右。 薛蟠此次是带了“私房”来的。
他将林崇拉到一旁,背过众人,压着嗓子道:“你娘——哦,我是说皇后娘娘虽不好明着插手,可心疼你啊!
这是我从账上抽出的三十万两银子,还有家里能凑的五千石粮,我都拉来了。我知道你缺钱缺粮,舅父没什么大本事,这点家底你先拿着应急!”
林崇眼眶发热。他太清楚薛家的底细,这三十万两现银和五千石粮,几乎是薛蟠能动用的全部浮财。
这不同于朝廷调拨,无需公文往来,无需看人脸色,是能立刻变成一碗碗粥、一剂剂药的救命钱。
“舅父大恩,崇儿铭感五内。”林崇郑重一揖。
薛蟠连忙搀住,咧嘴一笑,露出几分昔日“呆霸王”的豪气:“咱爷俩不说两家话!我听说你在这儿为粮草愁白了头,自个儿就来了。
不是我吹,这江淮地面的粮道,我闭着眼都能摸清楚!
早年宫里要南粮北调,皇爷没少打发我来办差,哪处码头吞吐快,哪个米行货色正,就连那些牙行的老狐狸见了我都得陪三分笑。
我想着,凭我的面子,加上这份熟络,在这采买粮草,总比你这人生地不熟要容易些。有银子,还怕买不到粮?”
谁知,现实很快便给了这对舅甥沉重一击。
接连几日,林崇愈发陷在泥淖里。
他沿袭东宫讲筵上学来的“仁政”与“规矩”,只想着协调、劝谕乃至施压。
他召见扬州知府,苦口婆心陈述灾民惨状;他致信淮安同知,晓以大义;他甚至亲自过问每一笔粮款去向,生怕出半点纰漏。
可结果呢?
薛蟠气哼哼地闯进行辕,将官帽掼在案上:“崇儿,没法干了!那帮狗官,一个个笑面虎!
老子出两倍市价,他们就拿‘官粮需户部勘合’、‘哄抬物价有伤官声’来搪塞!老子要能等那些批文下来,老百姓早死绝了!”
林崇揉着太阳穴,声音沙哑。他知道舅父所言句句是实,可身为太子,若带头破坏法度,这天下还有何规矩可言?
“舅父稍安勿躁。我已行文催问,并令徐烟雨核查账目,总能寻个突破口……”
“突破口?”薛蟠瞪眼,“等你寻到,黄瓜菜都凉了!刚才老子去扬州府粮道,那厮竟说我的商队没有户部颁发的‘灾赈特许牌票’,于法无据!
奶奶的,老子用自家银子买粮救人,还要什么鸟牌票?”
顾衍之在一旁忍不住插嘴:“殿下,这些官员是在故意拖延。
他们看准了我们依章办事,便拿‘章程’做挡箭牌。我们越是讲道理,他们越有恃无恐。”
沈文蔚更是按剑而起:“殿下,跟这帮蛀虫有什么好说的?直接拿了几个领头的,看他们还敢啰嗦!”
林崇却摇了摇头,眼底满是挣扎:“不可。朝廷法度在此,若无确凿证据,擅杀朝廷命官,父皇那边无法交代,更会落人口实,说我苛暴。”
他未看清,这哪里是单纯的救灾不力,分明是一场针对他权威的集体抵制。
地方官们乐得看他忙乱,纵有百姓饿死,只要将责任推给太子“无能”或“苛刻”,他们的乌纱帽便戴得稳稳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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