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淮的日头果然毒。刚疏通过的汴渠河床,叫烈日炙得爆起一道道白花花的裂纹,远远望去,似一张巨口,干渴地张着。
林崇立在临时搭起的观台之上,额上汗水淌进眼里,蜇得生疼。
他也不去擦拭,只盯着首批靠岸的粮船,鼻端萦着河水蒸出的土腥气,混着新粮的暖香。
心里那点刚升起的踏实,还未落地,就被身畔递来的一封加急文书搅得粉碎。
“殿下。”徐烟雨声音低细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滞。
她捏着那封都察院的羽檄,纸角早叫汗浸软了,朱红的“密”字,在晃眼的日头下,红得刺心。
林崇转过身,接过文书。
贾雨村那笔力遒劲却处处透着谨慎的字迹,扑面而来。他一目十行地扫过,目光终是死死钉在一处:
“……两淮都转运盐使司同知路静之,于赈灾一事,擅开官仓以博虚名,虽活民有绩,然其借机截留米粮、贪墨巨万,账目诡谲难稽。
然念其初理繁剧,且事出有因,所涉牵扯,尚需时日厘清,未敢妄断。故先将经办胥吏三人革职查办,以正视听……”
路静之。
林崇呼吸微微一窒。这名字他自不陌生。路怀瑾乃当朝首辅,他的侄子自然认得。离京前在东宫,他见过路静之两面。
那是个眉宇间带着几分飞扬跋扈的年轻官员,最善打着“体恤民情”的幌子行事,仗着叔父的势,对他这太子,面上恭敬,眼底却藏着几分不以为然。不想,竟在此处撞见。
他反复咀嚼着“擅开官仓以博虚名”、“借机截留”、“贪墨巨万”这几语。
好一个路静之!私开官仓,本是杀头的罪,他却借此捞了“救民”的美名;暗地里更伸手粮仓,吃了名声,还要吞银子。
这等既要当婊子又要立牌坊的行径,比赤裸裸的贪墨更令人齿冷。可贾雨村的奏报,偏在“然念其……”之后,将这泼天罪责轻轻化去大半,只拿几个无足轻重的小吏顶缸。
“烟雨,”他开口,嗓音干涩发紧,“贾右宪说‘未敢妄断’,又道‘尚需时日’。路静之……是路首辅的亲侄。此人私开官仓,又中饱私囊,竟被说成‘事出有因’?”
这话不必多说。徐烟雨垂了眼帘。
她身在局中,虽不悉京城内情,却也猜得几分贾雨村的心思。她只知贾雨村执掌都察院,老于刑名,更深通为官保身之道。
路静之此举,毕竟活了许多饥民,这便给了操作者极大的转圜余地。贾雨村选择“搁置”,拿小吏顶罪,是明哲保身,还是得了什么默许?
她无从得知。她更揣度不出,若太子执意深究,皇帝会作何反应。是欣赏太子的刚正,还是嫌他不识大体,动摇了朝局根本?一切皆是未知。
“殿下,”徐烟雨斟酌着词句,只就眼前事而言,“贾右宪行事,向来稳重。路静之身份特殊,此案若处置失当,恐惹风波。
更何况,此人此举,毕竟活民无数。若因此全盘否定,恐寒了天下士绅‘乐善好施’之心,亦或给言官留下攻讦殿下不恤民力的口实。
眼下运河初通,赈粮刚至,流民待哺,若因人事纠葛贻误了救灾大局……”她未尽其言,意思却明了:当下头等大事,是救人。
顾衍之凑过来,看完文书,脸腾地涨成猪肝色,也顾不得擦汗,指着文书道:“这……这算什么道理?他分明是监守自盗,还敢自称‘活民有绩’?
就因为是路首辅的侄子,这‘事出有因’便能压过国法?殿下,咱们得上奏陛下,明察秋毫!不能由着贾右宪这般含糊!”
沈文蔚更是勃然大怒,一拳砸在旁边木栏上,震起一片尘土:“操!老子在泥水里滚,差点染了瘟病,百姓饿得啃树皮,他倒好,一边扮善人,一边把咱们的救命粮往自家兜里揣!
这等伪君子,比真贪官还可恨!殿下,这口气断不能忍!”
周谨相对沉稳,却也眉头紧锁:“殿下,贾右宪此举,必有深意。路首辅位高权重,乃朝堂柱石。
此事……恐非一桩案子那般简单,更涉朝局平衡。路静之此举,贪墨虽实,但毕竟救了人。若处置过激,恐被有心人利用,反噬殿下。”
林崇听着众人议论,心里那点被江淮烈日烘出的热气,一点点凉了下去,转而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窒闷。
他想起离京前父皇的朱批:“依法处置”。如今,贾雨村“依法”将路静之的罪行定性为“事出有因”,只拿几个小吏顶罪。
这便是他面临的“法”么?这便是所谓的“朝局平衡”么?路静之这等吃两头的行为,简直是对“仁政”的亵渎!
他看向徐烟雨,眼中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茫然。徐烟雨只静静回望着他,目光沉静,却无答案——她本也无答案。
只能就眼前困局,做最务实的提醒:“殿下,陈姐姐不在身边,京中情形,我们只能揣度。
但眼下,江淮百万生民的安危,是实实在在的。路静之虽恶,若此时强行扳倒,牵扯太广,恐真个贻误救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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