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原驿站,夜雪初霁。
正厅里炭盆烧得哔剥作响,暖烘烘的,却烘不开曹安于眉宇间那一层油光光的算计。
他指尖蘸着酽茶,在榆木桌上划了道歪扭的水痕,恰恰将摊开的漠北舆图拦腰截断。
“卫兄,你瞧这新附的三部——科尔沁、喀喇沁、土默特,眼下是得了草场,可‘羁縻’二字,终究是虚的。
朝廷拿麻绳拴着,他们觉着疼;若换成金链子……”
曹安于眼皮一抬,烛火在他深窝眼里跳了一跳,“他们便舍不得挣了。”
对面,卫进策正用银签剔着指甲缝里的墨渍。
方才他还伏案誊写宁安亲王给太子的回信,此刻却放下签子,从袖中抽出一份名帖,轻轻推到曹安于面前。
“曹兄高见。只是宗亲里头,那尊大佛——缙云郡王,如今掌着兵部,与路首辅互为表里,轻易动不得。倒是余杭郡王府那两位,倒是现成的破局之人。”
卫进策声音压得极低,字字却如冰碴子落在瓷盘里,清晰可闻:“如今宗室里,似崇明伯、嘉定伯那一干人,无从龙之功,爵位不免冷落。
偏生他们仗着陛下近年有意扶持,在江南弄什么‘工会常务’,替工匠织户讨薪维权,在民间倒赚了个好名声。
余杭郡王老千岁只求稳守宗人令的位子,可他府里这哥儿俩,却憋着一股劲儿想往上爬。
这次随征的勋贵子弟,得了主上两千匹西山牧场的军马,个个喜得合不拢嘴。可这帮宗亲的心思,压根不在漠北这片苦寒地上。”
他指尖点了点名帖上“崇明伯公子林樾”几个字,眼中精光一闪:“这帮人真正惦记的,是苏州府一带的盐利。
他们想把江南那套‘替织工维权’的把戏,搬到两淮盐场的灶户身上,借着‘体恤灶户’的名头,插手开中法。只是这开中法要转得动,离不开漠北这头的粮食交割。
若能把三部蒙古台吉在漠北的运粮路子捏在手里,再让崇明伯他们在江南借着维权清查盐引账目……这盐利的油水,就够他们吃一辈子了。”
“至于漠北工务?不过是他们遮人耳目的由头。
只要有个‘协理’的空衔,能名正言顺地插手漠北粮秣调度,配合江南的动作,谁还愿来这风雪地里啃沙子?
缙云郡王远在京城,纵使耳目灵通,也管不到江南盐场的‘恤民’琐事,这正是咱们的机会。”
曹安于眼中精光迸射,接过名帖在掌心摩挲着,茶渍在纸面上晕开一小片暗痕:“妙。
勋贵要的是脸面和实惠,宗亲要的是钱袋和名分,蒙古人要的是草场和互市便利——这三股绳,拧到王爷手里,便是连缙云郡王和路首辅也得掂量掂量。
至于缙云郡王那边,他重的是朝廷法度与军权,他即便不快,也不好为一个‘漠北粮秣协理’的虚名,越界来管路户的盐政烂账。”
他顿了顿,嘴角扯出一抹冷峭:“至于东宫那边……他们忙着拉拢士大夫大乡绅,搞什么行政善后、宝钞结算。
可文臣最忌武人干政,更忌宗亲染指盐利。咱们偏要把这潭水搅浑。
只要崇明伯那边在江南闹起来,东宫为了安抚清流,必然要压一压宗亲的气焰,咱们正好在中间做个好人。”
卫进策会意,低声补了一句:“再者,那崇明伯公子最近正跟户部的官吏吵得不可开交——户部的人嫌他们工会干预商税,崇明伯一系则骂户部的人‘不恤百姓’。
如今他们又想借着盐丁维权插手开中法,户部盐政衙门怕是要炸锅。太子若站在士大夫一边,自然就得罪了这帮宗亲。
王爷只需在中间做个‘和事佬’,既卖了宗亲们人情,又不落偏袒之名,还能让他们感激王爷在漠北给了立足之地。”
“啪。”
曹安于将名帖拍在桌上,震得茶盏一跳。他盯着那几个被茶渍洇湿的名字,仿佛已看到未来朝堂上翻云覆雨的光景:“就这么办。
明日让王爷回信给太子,只说‘漠北粮秣转运,关系开中法度,宜抚宗亲以安人心’,具体章程,由你我拟了,报王爷画押。”
与此同时,千里外的东宫书房内,地龙烧得暖融,却掩不住顾衍之鼻尖上急出的细汗。
这位太子伴读捧着一卷《周礼》,书页被他捏得皱巴巴,嘴里念念有词:“《周礼·天官》载,‘以八法治官府’,这漠北善后,当以‘官属’为先,厘清工部、户部权责……”
“衍之,你别念了。”
周谨忍不住打断,他正伏案勾勒一张“漠北职官图”,朱砂笔在“通商参赞”“巡检司”几个字上圈了又圈,“首辅那边已经放了话,说宗亲不得干预边务。
可今日下朝,我瞧见崇明伯大公子的人,往宁安王府送了好几趟帖子。
而且,缙云郡王那边似乎也有了动静,怕是路首辅已经跟他通过气了。
听说崇明伯最近在苏州府动作很大,借着‘盐丁抚恤会’的名头,到处查盐场的旧账,这分明是冲着开中法去的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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