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末,漠北风雪渐缓。
林桢所部沿冰河小道日夜趱行,沿途收拢喀尔喀溃散部众,声威日壮。
对面卫拉特残兵,恰似丧家之犬,一路丢弃辎重、抛下伤马,狼狈不堪。
与逐水草而居的祖辈不同,这支部落近百年来定居城郭,早已磨去了骨子里的剽悍。
市井繁盛,百工兴旺,却也养出了一身娇贵毛病。青壮年耽于商贩营生,惯使斧凿秤杆,反倒把骑射功夫抛到了九霄云外。
僧格台吉一心要重拾草原旧梦,却忘了治下子民早已成了惜财惜命的城里人。
刀枪入库,民心已软,这一战,胜负其实早在那街巷市肆间便写定了。
当初强行征调,六十个万户不过凑出四万可战之兵,半数更是临时裹挟的牧人,阵前一触即溃。
连随军的佛朗机炮都因炮膛冻结,被那些惜命的溃兵弃之不顾,只恨爹娘少生两条腿。
七日后,地平线上现出一片灰黄轮廓——道尔本厄鲁特城。
这座卫拉特都城依山而筑,矗立绿洲之畔,城墙以夯土混碎石垒成,平日倚仗戈壁天险,鲜有外敌敢犯。
此刻城头旌旗半卷,守军惶惶不安。这些人不再是骁勇骑手,而是临时武装的商贩、工匠与农夫,连站立的姿态都透着一股市侩的惶恐。
林桢勒马立于城外三里敖包高地,亲王大纛在风雪中猎猎翻飞。
他并不即刻攻城,只命燕山左卫枪骑兵环城结阵,将这座依赖水源与粮道的孤城围得铁桶一般。
沈阳卫轻骑则散入山谷,截断所有取水之路——这对定居之城,远比围困游牧营地来得致命。
“王爷,城中骚动不安。”
林楠策马而来,掀开兜鍪,眉宇带倦却眼神锐利,“探子回报,贵族们为守城争执不休。僧格欲驱市民修墙,遭商贾工匠抵制。
几位掌管道库、市场的宰桑已私下串联,称与其为僧格陪葬,不如献城保家业。”
林桢唇角勾起一丝冷峭弧度。他早料到会有此幕。
卫拉特四部看似铁板一块,实则因“游牧转定居”后早已四分五裂。
僧格台吉试图重拾草原旧梦,却忘了治下子民已成惜财惜命的市民。
这“产训合一”的本事日渐丧失,注定了这场内乱的结局。
“不必强攻。”
林桢指尖轻叩剑柄,目光掠过城头疏落的守卒,声淡如水,“传令,只围不攻。
每日命炮兵在城东、城南放炮示威。出城樵采汲水者,驱赶即可,不必多杀。”
他顿了顿,字字清晰:“这些人,将来都是朝廷的编户齐民。死了,便是折了赋税的根基。”
一旁的林梓挑眉:“殿下这是要保全城中元气?”
“毁一座空城容易,得一座有产有民的城池才算本事。”
林桢语调平平,眼底却幽深难测,“对这些早已丢了野性的部民来说,所谓的‘诚’,不过是保全家业罢了。
要让那些贵族明白——负隅顽抗则家业尽毁,开城归顺尚可保富贵。这笔账,他们算得清。”
果然,第三日黄昏,城头竖起白旗。
城门“吱呀”一声开启,一队锦袍贵族在楚军校尉押解下战战兢兢来到大营。
为首老者匍匐献上一颗盐渍头颅——正是僧格台吉,那老者甚至不忘戴上象征商队财富的翡翠扳指。
“天朝亲王殿下,僧格悖逆天朝,致百姓流离,我等已诛此獠,特献首级乞降!愿岁岁纳贡,保我四部血脉不绝!”老者汉语生硬,颤声哀求。
林桢并未去接头颅,只垂眸扫过对方颤抖的指尖:“城中所有佛朗机炮、火绳铳,悉数缴出;丁口、田亩、匠籍、商号逐一编册;粮草留三成自用,余者充作军资。
允尔等保留宅邸、作坊,但须受通商参赞节制,岁纳商税、匠役。”
老者连连叩首,口中念叨“谢殿下活命之恩”。
林梓低声道:“殿下这条件,比朝廷预想的宽厚。不仅允其保留家产,连匠籍商号都不曾打乱?”
林桢不语,转身望向南方。暮色中,铁路支线如一道黑线蜿蜒天际。
关于“改土归流”的斟酌——此刻若逼太紧,贵族或会焚毁绿洲,逼迫市民逃回草原。不如暂留其市民形态,用商路、税收、匠籍将其钉死在绿洲上更佳。
“兵不血刃下坚城,方为上策。”他低声自语,“只要他们贪恋这市井繁华,便再难拾起马鞭弯刀。”
受降仪式在城门前举行。林桢端坐帅座,看着贵族献降表、印信,士兵清点入库火炮枪支。
最意外的是,僧格台吉妻女未被当作战利品,而是由老贵族请求“交由天朝庇护”——这背后,必有楚军参军运作痕迹,亦是贵族自保姿态。
当夜大营宴请归顺的四部首领。林桢命人取出江南茶叶、丝绸分赠。
老贵族捧着苏绣布帛,老泪纵横立誓效忠。对他们而言,这绸缎不仅是赏赐,更是未来中原商路的凭证。
酒过三巡,林桢借通译缓缓道:“天朝不欲夺尔等田宅,只愿漠北安宁,商路畅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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