养心殿内,龙涎香已燃到第三日。那香气沉甸甸的,像一层看不见的油膏,糊在人口鼻之间,连呼吸都觉着滞涩。
御案上奏本高叠,首辅兼吏部尚书路怀瑾垂着眼,指腹在一册泛黄的档簿上缓缓摩挲。
那是前朝礼部编修的《漠北番僧录》,纸边起了毛,墨迹却还清清楚楚——僧格年少时曾遣胞弟入藏学经,名叫“噶尔丹”,在扎什伦布寺受戒,深通梵文佛理,在卫拉特诸部僧俗间颇有清誉。
“陛下,”路怀瑾抬眼,声气儿平得像古井里的水,纹丝不动,“僧格既诛,他部里可一日无主?卫拉特准噶尔部众心未定,若另立旁支,只怕肘腋生变。
老臣遍查吏部勋籍并礼部藩录,僧格有个兄弟,唤作噶尔丹,现居拉萨。这人通晓黄教义理,在诸部声望甚好。
若召他还俗继位,一来可安准部之心,二来也可借他的宗教威望羁縻各部。只是……”
他指尖轻轻点了点案上另一份兵部急递,略顿了顿:“须得仿前朝封侯的旧例,授他‘骠骑将军’、‘顺宁侯’双印,令他每年纳贡马匹,受哈密卫节制。
再设个抽分所,核定互市额度以征税。如此,纵虎归山,也先拔了他的爪牙。”
皇帝林琰颔首,目光扫过殿下肃立的几员重臣。
兵部尚书林晏枢忙出列,呈上舆图:“陛下,路尚书所见极是。只是哈密卫孤悬已久,控弦之士不足三千,恐难慑服新附。
臣以为,当复前朝旧制,在黄河以北的东胜故地,重置左、右二卫,屯兵实边。另挑些精锐,修缮兴和守御千户所,以为犄角。”
他手指顺着漠南那条蜿蜒红线划过,“这东胜乃是河套门户,襟带长城,得了它,进可经略漠北,退可屏蔽陕晋。”
襄国公卫若兰持笏上前,环佩轻响:“陛下,缙云郡王说得在理。只是东胜卫所虽复,粮道忒长。
臣与齐国公陈瑞文、靖国公史骁翎商议,都觉着当效前朝故事,不光复卫,更须兴筑。
如今京师至九原的铁路已成,可沿途多是荒漠戈壁,若无重兵护着,只怕要被游骑钻了空子。
臣请在这旧东胜卫的北边,新设一个‘九原卫’,专司护路之责。这九原,是古时赵武灵王胡服骑射的地方,取‘九原之下,汉家疆界’的意思。
这卫所一立,那铁路便像条脊梁骨,贯通了漠南漠北,粮秣军械转运无忧,京师北顾也就无忧了!”
齐国公陈瑞文接着道:“襄国公这话极是。这九原卫,当设在阴山南麓、黄河以北,扼住铁路的咽喉。
那地方水草丰美,宜耕宜牧,可就地屯田,省下许多转输的辛劳。臣已命工部属员勘定了卫城基址,依山傍水,易守难攻。”
靖国公史骁翎便说到兵马布置上:“这九原卫不单护路,更是漠北的一把锁钥。当配上新式燧发铳炮,编练一营骑兵,专习骑射与铁道巡防。
再请调神机营火器教习三百人,赴卫所教练。如此,进可支援哈密、东胜,退可固守铁路沿线,叫漠北诸部不敢生觊觎之心。”
工部尚书钟烈随后出列,细细说了重置东胜左右卫、修缮兴和所并新建九原卫的工程预算、物料调度与工期,尤其提到铁路沿线要多设碉堡、给水站与维修工区,好结成一条坚固的军事走廊。
林琰静静听着,目光落在舆图上那条粗红线上——它从京师蜿蜒向北,穿过茫茫戈壁,直抵九原,再往西北分支伸向哈密。
他伸手,在九原的位置上轻轻一点:“就依众卿所议。东胜左右卫、兴和所,着工部即刻复建。这九原卫……朕的意思,不光护路,更要做漠南的屏藩。
卫指挥使秩正三品,下辖中、左、右、前、后五千户所,另设一个巡道兵备道,专司铁路治安与军民词讼。
所有卫所官兵的粮饷,暂由国库拨给,三年后力争屯田自给。至于那噶尔丹……”
他看向路怀瑾:“路卿,拟旨,着西藏大宝法王传谕噶尔丹,叫他克期还俗,驰驿赴京受封。
他部里的牲畜,一概不许侵夺,只是那抽分所须严查走私,尤其是硝石、硫磺、铁器这些要紧物件,违了的,以谋逆论处!”
“臣遵旨!”路怀瑾躬身。心里雪亮——皇上这番举动,名义上是设卫护路,实则是要在铁路这条大动脉旁,钉下一颗结实的楔子。
东胜、兴和、九原三卫,好比鼎之三足,牢牢稳住漠南;而这九原卫,更是扼住了漠北通往河套乃至京师的咽喉。
那噶尔丹即便受了封,活动范围也被限制,纵使有变故,九原卫的兵马沿着铁路,一日一夜便能驰援,哈密卫也可东西夹击。
三日后,圣旨明发天下,朝野震动。然而这纸诏令跨越千山万水送达漠北时,已是半月之后。
彼时,宁安亲王驻哈密的行辕里,火盆里的木炭“噼啪”跳了一下,映得曹安于那张瘦脸越发阴鸷。
他指尖叩着案上三份尚带墨香的电报——东胜左卫、右卫,以及新设的九原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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