宁安王府,煦园书房。
地龙烧得暖足,窗外却已飘起今冬头一场细雪,簌簌扑在雕花槅扇上,倒像有无数冤魂贴着窗纸低诉。
林桢一身月白常服,斜倚着靠枕,手中把玩一枚温润田黄印章,目光落在面前摊开的江南舆图上,神色沉静如水。只那指尖在印纽上缓缓摩挲,到底泄出几分杀伐决断的意思。
左长史曹安于年约四旬,面容清癯,此刻将一份密报笼入袖中,躬身禀道:“殿下,通政司递了消息,户部已拟妥奏本,明日早朝便请陛下下诏,就北疆粮饷一事,命东宫与殿下各陈方略。
路首辅等人这般举动,分明是把江南这块烫手山芋抛出来,要试两位殿下的手段。”
林桢并不抬头,只淡淡问道:“哦?依你之见,此局当如何破?”
曹安于尚未答话,右长史卫进策已抢上一步。他生得圆脸长须,看似一团和气,眼底却精光闪烁,抚须笑道:“殿下何虑?东宫不足惧也!
以殿下之神武较之太子,恰如郭奉孝论曹袁一般,臣窃以为有五胜五败之说。”
林桢眉梢微挑,终于抬眼,眸光如电,扫向卫进策:“讲。”
卫进策腰板挺得更直,声若洪钟,一字一顿道:“其一曰‘道胜’。
太子生于深宫,长于妇人之手,不知民间疾苦,不晓稼穑艰难,所习者无非仁义虚礼,此所谓‘妇人之仁’;
殿下十六岁便随驾亲征辽东,于尸山血海里滚过一遭,深知社稷根本在民生,此乃务实之道。道之所存,胜败判矣!”
曹安于便接口,声音压得极低,却字字清晰:“其二曰‘义胜’。
太子以嫡长居储位,然行事拘泥旧章,优柔寡断,是守成之态;殿下秉性阔达,顺时应变,于漕运、盐税皆有破格之举。
昔汉高大度,项羽量狭,今太子如项籍,殿下如刘邦,义之所在,胜负已分。”
卫进策又道:“其三曰‘治胜’。
东宫近年为周谨那等佞臣所惑,纲纪废弛,虚耗时日;反观我宁安王府,门下文武毕备,政令严明,上至方略,下及实操,皆有条理。
太子如今虽纳徐氏为妃,不过是亡羊补牢,其治已乱,岂能与殿下之治相较?”
“其四曰‘度胜’。”曹安于目光深邃,“太子年方弱冠,正是心高气傲之时,却无容人之量,见小利而忘命;
殿下宽宏大量,能容诤言,善任贤能。昔周瑜不容诸葛,终致短命,今太子不容异己,其度浅狭,焉能不败?”
卫进策此时已是神采飞扬,指尖重重划过舆图上江南富庶之地:“其五曰‘实胜’!
此乃决胜之本!太子根基全在虚文,徐氏虽有机变,终究无子,纵使此刻诞育,亦落后世子数载。
国之大事,在祀与戎,子嗣即国本。太子步步追赶,处处掣肘,此乃一步落后,步步被动。
而殿下,内有贤妃,外有世子,根基已固,群僚用命。以此实对彼虚,犹如泰山压卵,岂有不胜之理?”
卫进策一气说完,复又躬身:“凡此五者,皆为太子之短,殿下之长。
臣料定太子方略必空疏无物,纸上谈兵。殿下只需稳坐钓鱼台,便可不战而屈人之兵。”
书房内一时寂静,唯有窗外风雪呼啸。
林桢听完,并未如寻常人般喜形于色,反而指尖一顿,那枚田黄印章“嗒”一声轻叩在案几上。
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、近乎冷峭的弧度,目光扫过二人,缓缓道:“五胜五败?你们倒是看得通透。”
说罢起身,负手踱至窗前,望着漫天飞雪,声音沉如古井:“然则,你们忘了最要紧的一点——君心。父皇心里,比谁都清楚这些长短。
他今日允徐氏为太子妃,明日便要借这‘问策’来试我的斤两。
他要的不是一份能填上北疆亏空的死答案,而是一个既能做事,又不至于失控的儿子。”
林桢回身,目光如炬:“你们的方略,既要显出切实可行,又要藏锋敛锐,尤其不能抢了陛下‘乾纲独断’的风头。
江南税赋,牵一发而动全身,我要做的,不是给出解法,而是点出关键,将具体操作留给下面臣工细化,把功劳尽归于上意。”
曹安于与卫进策闻言,冷汗涔涔而下,俱各收敛神色,再拜道:“殿下明鉴,臣等愚钝。”
林桢摆手,复又看向窗外风雪,淡淡道:“这份答卷,不仅要写给父皇看,也要写给那些观望的朝臣看。让他们明白——”
他顿了顿,一字千钧:“‘受国之垢,是谓社稷主;受国不祥,是为天下王。’”
与此同时,东宫崇文馆内。烛泪将尽,光焰摇摇,映着两张眉宇间锁着愁思的年轻面孔。
东宫伴读顾衍之与沈文蔚已从那日册妃典礼的喧闹中脱出,此刻对坐浅酌。
案上不过几碟精致小菜,那气氛却并非庆贺的欢愉,倒像是一场无声的凭吊。
沈文蔚呷了一口温过的黄酒,眉头拧成个疙瘩,低声道:“衍之,那日太子妃册立,礼数虽是周全肃穆,可依我看,这满殿的喜气底下,分明透着一股子凉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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