卯初三刻·文华殿
烛泪垂凝,文华殿内暖得燥人。地龙烘出的热气,混着龙涎香那点子冷洌,将一众部院堂官织金蟒袍腋下的衬里,烘得潮润。
林琰端坐御案后,案上宁安亲王与东宫两道奏疏并排摊着,墨迹一浓一淡,恰似这朝局的两端。
他指尖点着林桢那本“增值抽分”的方略,声气不高,却压得满殿落针可闻:“宁安亲王提及徐州、济南、郑州、汉口等处车站新埠,可借车站兴市,规划新城。众卿想想,这事可行不可行?”
户部尚书史鼐率先出列,花白胡须随着躬身之势微微颤动:“陛下,宁安亲王所言,实乃利国利民之策。
即以扬州府而论,因承平日久,昔日城郭,自漕运兴盛,兼之津浦铁路支线通入城西,商贾云集,百姓谋生不易,早已贴着城墙搭起住宅店铺,层层叠叠。
如今城外关厢人口,竟倍于城内,街巷歪斜如羊肠,沟渠淤塞,火患丛生。
若不重划城区,税源漏失尚在其次,只怕民生积怨,反生事端。”
工部尚书钟烈忙接口,指尖摩挲着袖口云纹:“史尚书所言极是。臣去年巡视河工,亲见扬州府外棚户连绵数里,雨天泥泞没踝,晴天秽气熏天。
若拆去旧垣,以车站为中心重划商埠、民居、仓储,修通衢、开水道、设市集,百姓安居,税赋自增。
只是这拆建耗资巨万,若全由朝廷经办,不仅度支吃紧,更易滋生贪墨。
以臣愚见,不妨仿前朝‘买扑’遗意,多招殷实商户承建,朝廷但定规制——街道宽几何、沟渠深几何、间距容几许,余者由承包者自筹银钱、招募匠役。
待屋舍落成,百姓见其敞亮规整,自会争相购置租赁,承包者收回本利,朝廷坐收契税地税,一举三得。”
钟烈话音方落,殿内便响起一片极轻的吸气声。
勋臣班列中,襄国公卫若兰垂眸凝视朝靴云纹,袖中指尖微动。
他与天子少年相交,素来沉稳,闻听“承包”二字,其背后的泼天财富,心中雪亮,恐怕不少老勋贵都心动了,面上却波澜不惊。
镇国公牛继宗声若洪钟,震得殿角铜鹤灯架微颤:“陛下!钟尚书此议颇具章法。这等利国惠民之事,我等身为朝廷股肱,理当襄助。
臣家中颇有家资,愿出资助力,惟盼朝廷明定章程,使经办者有所遵循。”他话说得周全,既表了态,又未将“包揽”二字挑明,留足了回旋余地。
护国公马尚德接口,圆脸上堆着敦厚笑意,眼底却略过一丝精芒:“镇国公高义。臣亦以为,此事需有实力者方能胜任。我等世受国恩,自当竭力。然——”
话锋稍转,声量压低,却足以令满殿听闻,“章程须严。譬如房价,断不可高企,须让寻常百姓也住得起;
工料亦需工部、都察院严查,杜绝偷工减料。更需防着市井奸猾之徒借机盘剥,坏了朝廷清誉。”
武安侯冯紫英抚须笑道:“护国公思虑周详。臣以为可先择扬州府试点。
扬州府乃盐漕枢纽,商民殷实,新城若成,四方必有效法之心,不仅可纾北疆粮饷之急,亦彰陛下恤民革新之圣德。
臣家中子弟,素习营造,或可遣往协理,听候工部调遣。”
几位勋贵相继出言,无不言辞恳切,打着“分忧”“惠民”旗号,心思却各异:或盘算着工程中的木料砖石生意,或觊觎着商铺租赁的长远收益,或想着借机与地方官绅结纳。
然谁也不肯做那出头鸟,公然吐露包揽之意。
文官班列中,新任大理寺卿沈砺素来清廉刚介,此时出列道:“陛下,钟尚书所奏虽善,然‘承包’之法,最易藏奸。需防承办者借‘平价房’之名,行偷工减料之实。
臣以为,工部定例之外,当令都察院派员抽查,凡‘平价房’料例,须与高价房同等,违者以欺君论。”
左都御史贾雨村接口,声线清冷:“大理寺卿所言极是。都察院亦当介入,凡承建之商、担保之勋,皆在监察之列。
另需明令:凡承建商有劣迹者,终身禁入,担保举荐之人亦当连坐。”
右都御史陈文瀚则补充道:“还需防着地价因新城而随意暴涨。
工部定规时,当划定‘平价区’,位置不必近闹市,但求通衢便利,水脉顺畅,使升斗小民亦能享受便利,好安居乐业。”
户部左侍郎贾琏心思活络,作为外戚他一向谨言慎行,此时出列奏道:“诸公所虑甚善。臣倒有一得之愚:京师那些精致小巧的别墅,也不过三千两白银一座。
这新城建设,若连青瓦平房都炒到千两以上,岂非笑话?
依臣之见,可将新城房舍分作三等:甲等临街旺铺、近站雅苑,任由富商竞价,价高者得;乙等规整院落,定价略高于成本,供殷实人家购置;丙等‘平价房’,当严格限价,每间不得超过百两,专供城外棚户百姓迁移。
如此,富者得其利,贫者得其安,方显陛下‘富国强民’之本意。”他这番话,既迎合了天子“平价”之意,又为勋贵商贾留下了牟利空间,两头讨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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