扬州城的雪,到底比京里化得早。林崇的车驾,是在一个微雨的清晨进城来的。
青石板路叫雨水洗得镜亮,两旁新起的安置房,在雨雾里静立着,白墙黑瓦,虽不及深宅大院的气派,却也严整结实。
街角巷口,已听得见孩童赶着笑闹,混着早点铺子里腾起的烟火气,将前些日子的戾气,涤了个干净。
太子仪仗所到之处,骑士开道。他掀了车帘,目光掠过街景,末了定在一处新贴的告示前。
那里围了些百姓,正仰着脖子瞧。字迹看不真切,却隐隐觉出一股安稳气——那是“规矩”重立后,人心才有的踏实。
督办事宜,竟出奇的顺。
扬州巡检司的重拳出击,几个煽事的泼皮头目早已枭首示众,余党依律杖责发配,雷霆一过,暗潮便平了下去。
户部、工部的郎中寸步不离,日日盘账,核验工程。安置款的每一笔去向,都在各里坊的“露布”上写得明明白白,童叟无欺。
那笔“内帑专项补贴”,也依他所请,明明白白标作“东宫体恤”,连同受补的户名,一并公示。
既显了太子的仁心,又将这恩典,牢牢锁进了“国法”二字里去。
最叫他心头一松的,是周乡约的案子。都察院的御史,借着“协查补贴”的名头,硬是从扬州府牢里,将那一把骨头的乡约提了出来。
当着众百姓的面,御史宣读了敕令,盛赞周乡约“持正敢言,乃民之喉舌”,无罪释放。那一刻,百姓欢呼之声,几乎掀了府衙的瓦。
一切似都归了正轨。民心既安,规矩重立,连父皇遣来暗查的靖安缇骑,回话里也多是赞许。
林崇立在行辕廊下,听雨打芭蕉,那颗悬了一个多月的石头,总算缓缓落了地。
一日午后,雨歇云开。林崇换了件月白常服,只带顾衍之、沈文蔚与几个不扎眼的护卫,信步出了行辕。
他想瞧瞧,这雨过天晴后的扬州府,到底是副什么模样。
行到一处新里坊,见一座门楼前,几个老妪坐着小杌子择菜,几个孩儿绕着石墩厮闹。
见他们一行人来,老妪们先还有些警畏,待看清了林崇的脸——似乎在哪里见过,似乎是太子仪仗中,这就对上了——里头一个白发老妪,颤巍巍地站起,浑浊的眼里,霎时滚下泪来。
“殿下……可是太子殿下?”声音沙哑,带着哭腔。
林崇忙上前搀住:“老人家快莫多礼,折杀孤了。”
那老妪却不肯听,挣开他的手,便要往下磕。旁边的孩儿们也停了嬉闹,怯怯地望着。林崇慌忙扶住,顾、沈二人也连忙帮着稳住其余几位老人。
“殿下,您可是大好人呐!”老妪攥着林崇的衣袖,涕泪交流,“若不是您那十两银子,俺家那口子,可就熬不过这个冬了!
老头子病得只剩一口气,正愁没钱抓药,您的银子就到了……俺们给您磕头哩!”说着,又要下拜。
林崇心头一热,眼圈也红了。这正是他当初在宫中,辗转难眠、心焦如焚时,心里描画的景象——老弱得济,燃眉之急得解。
他扶着老妪,温言道:“老人家,银子是朝廷的体恤,是圣上仁厚,孤不过奉旨督办罢了。只要您二老安生过日子,孤便心安了。”
又有一个抱孩子的妇人上前,感激道:“殿下,俺家那口子原说那背阴的屋子住不得,孩儿生下来要带病根。
多亏了那十两银子,让俺们换了个敞亮的屋头,如今娃儿吃得香、睡得甜,俺这心里,一辈子都记着殿下的恩德。”
一句句朴话,如暖流淌过,熨帖着他连日紧绷的心。
这些百姓,不懂什么“国法”,不懂什么“章程”,只晓得是东宫太子,在最难的时候伸了手。这份感激,发于肺腑,纯粹得烫人。
顾衍之、沈文蔚在旁看着,嘴角也漫出一丝笑意。为主君欣慰,这几日的辛苦,总算换来了百姓的真心。
林崇含笑点头,正欲再劝慰几句,目光却无意间扫过巷口——那里立着几个缩脖子的孩童,衣衫单薄,正眼巴巴望着这边,却无人上前。
耳畔笑声犹在,林崇嘴角的弧度,却一寸寸僵住了。
他看着眼前这些淳朴面孔,看着他们眼里毫不遮掩的孺慕之情,他救了眼前这十几户。可扬州搬迁的百姓,有数千户。
这数千户里,似这般急等银钱救急的,又有多少?他看见了这十几户老妪的泪,那剩下几百户同样困苦,却因不曾“出声”而未被他私银照拂的家呢?他们的难处,谁来管?
他的目光越过这处里坊,投向远处连绵的屋舍,再投向更远的城郭边缘,乃至整个扬州府,整个大楚天下。
忽然间,他清清楚楚地意识到,自己这千两白银,这东宫太子的“恩典”,所能触到的,不过是沧海一粟。
一个更尖利的念头跟着冒出来:若是大哥在此,他会怎么做?
宁安亲王林桢,数次出镇辽东、北疆,在地方的口碑极好。他从不做这等私下赠银的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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