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宫.钟粹宫正殿。天犹未明,檐角残雪被风一刮,簌簌坠在阶前,闷响一声叠着一声。
林崇披衣坐起,眼底红丝如网。
昨夜又梦到父皇那双深不见底的眼,那句“太子只需记着,东宫要做的是看住人心,不是替人算账”,在梦里翻来覆去,似一口敲不响的钟。
可“看住人心”四字,在他心里早已走了样。
三日前,顾衍之自南边乘车返京,屏退左右,低声禀报扬州府迁居之事。
话头从一个乡约嘴里出来——那周乡约本乡土生,识得几个字,在乡里算个“明白人”。
朝廷每有大政,州县必召乡约宣讲,平日替官府跑腿传话,却也担着“替百姓出头”的名分。
此次扬州清退城外窝棚,周乡约见几户老弱实在可怜:有的新丧了子,有的卧病在床,却都划在“首批搬迁”之列。
安置款明面写着每户二十两,底下胥吏嘴碎,挨家挨户“点拨”:想选到临街敞亮的屋子,得先交三两“消息费”;不然只能选到去阴冷背巷,终年不见日头。
周乡约气不服,几次三番到府衙击鼓申诉,递了状子,却被书办一句“既有定例,何来不公”顶了回来。
胥吏背后有府尊撑腰,乡约人微言轻,只能在酒馆里拉着顾衍之的袖子掉泪:“小民不怕苦,怕的是明明照章办事,却还要被生生刮一层油。”
林崇听到此处,指节攥得发白。他素来仁懦,最听不得“百姓含冤”四字,眼前仿佛已看见老妪倚破门咳嗽,病汉在暗隅喘气。
心里一急,竟把父皇“东宫不得另设衙署、不越俎代庖”的告诫抛到了脑后。
“若东宫暗中补他们些银钱,既不惊动府县,又能解其燃眉之急,岂非两全?”
他在殿中来回踱步,越想越觉此计“仁厚可行”,便瞒着徐良媛,私下唤来内侍,开了东宫库房,取出一千余两白银,又令顾衍之挑两名伶俐小内侍,扮作商贾随从,连夜兼程赶往扬州。
临行再三叮嘱:“只说是东宫体恤,莫要声张,每户悄悄补十两,让他们好生过冬。”
那几日,林崇心里竟生出几分少有的安稳,只道自己做了一件“不为人知的好事”。
谁知第五日黄昏,靖安署加急密报直送御前,皇帝命女官甄英莲抄送给东宫,封皮上仿佛还带着江南潮气。
“殿下,出事了。”顾衍之脸色煞白,双手捧着密报,指节抖得几乎握不住纸。
林崇展开一看,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窜上天灵盖。
原来那十几户得了银钱,起初还守口如瓶,偏有一户老翁好杯中之物,几杯下肚,拍着胸脯对邻居炫耀:“东宫菩萨心肠,私下又赏了咱家十两!”
邻人转告亲友,一传十,十传百,不出三日,整个搬迁区炸了锅。
凭什么他们多得十两?我们搬得一样早,为何没有?朝廷安置款,难道真能“看人下菜碟”?
更要命的是地方官吏的态度。此次补银,无形中触了他们的利益——原先那“三两打点费”本是上下其手的囊中之物。
如今东宫暗补银钱,等于公开打了他们的脸:既显其贪墨,又显他们办事不力。
于是府县官员索性冷眼旁观,任由舆情发酵。
他们非但不出面安抚,反在茶楼酒肆里派人“不经意”叹气:“看来上头也知道二十两不够啊,可惜只给那十几户补,咱们这些老实人,怕是连原数都保不住咯。”
这话一出,百姓猜疑更深:这不就是会哭的孩子有糖吃;原来是自己没闹,反倒吃了亏。
原本朝廷发钱粮,自来有“露布”旧制——将数目、户名张榜公示,童叟无欺。乃是沿袭前朝百余年的惯例。
百姓信的不是某张纸,而是“朝廷说话算话”的契约感。可如今,这张“契约”被撕开了一道口子。
更叫林崇心惊的是,百姓不再信墙上白纸黑字,转而互相打听:“你家得了多少?”“朝廷是不是还有暗箱?”
更有泼皮无赖趁势煽动,聚集府衙前哭闹,高喊“要公平,要补银”,甚至阻拦后续米粮发放,想逼官府让步。
密报最后一行字刺得林崇双眼生疼:“民心浮动,已有聚哭于衙门前者。靖安署驻员不敢擅动,请东宫速示。”
“啪”一声,密报从手中飘落。林崇踉跄一步,死死扶住紫檀案沿,指尖冰凉如铁。
本想“体恤百姓”,却不想亲手毁了“公平”;本欲“务实”,却不知这“私赐”一开,便如决堤之水,再难收束。
百姓要的从来不是“东宫的恩典”,而是“朝廷的公平公正”——这一点,他此刻才真正懂了,却已付出惨痛代价。
而那最初替百姓奔走的周乡约,此刻也被官府拿了。扬州知府以“妄议朝政、煽惑人心”为由,将他锁拿下狱。
消息传回,林崇只觉胸口被人重重捶了一拳——本想救民,结果反害了为民请命的小吏。
“孤……孤又闯祸了……”声音发颤,眼眶瞬间红了。殿内烛火晃动,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,像一根随时会折断的芦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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