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武二十二年,秋八月。
京师溽暑未退,一场秋雨过后,反倒愈发粘腻蒸郁,令人喘不过气。
养心殿内,冰鉴里的冰块早化了,只余下蜿蜒水痕,在金砖地上洇出几块深色印记。殿中静得只闻自鸣钟“滴答”之声,更显得寂寥。
林琰端坐御案之后,面前摊着的并非寻常奏章,却是两份并排的密报。
左边一份,是靖安署左令孟星魁的亲笔,字迹瘦劲,字字如刀,细述扬州盐商各大族暗通款曲、囤积私盐、勾结官府,乃至当年构陷穆皇帝的一应蛛丝马迹。
右边一份,则是兵部转来的奏报,言说徐州镇武装巡检司三千军士已乘了火车抵扬,接管城防。
如今瓮中捉鳖,已拿了十余家盐商巨室,约五千余口,无论老幼男女,尽数锁了,临时圈禁在城外新搭的木寨里,请旨是否增兵,再行搜捕。
林琰的目光从两份文书上缓缓抬起,掠过垂手侍立的太子林崇与宁安亲王林桢。
这兄弟俩,一个面色微白,眉宇间隐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思;另一个神色沉静,宛若古井无波,唯眼底深处,偶掠过一抹锐利的光。
“扬州的事,动静不小。”林琰开了口,声音平平,听不出喜怒,“风纪观容使那是把天捅了个窟窿。如今人拿了,笼子也关住了。这刀,该往哪儿砍,砍到什么份上,你两个且说说。”
太子林崇上前半步,躬身道:“父皇,儿臣愚见,涉案人众,然其中必有胁从,更有妇孺实属无辜。
律有‘罪人不孥’之训,可否先行甄别,再行定夺?若一味诛戮,恐伤天和,亦非仁政之本。”他声气不高,却透着一股惯有的仁懦。
这些日子,他读了不少实务卷宗,深知盐务积弊已深,可这积弊背后,是五千多条活生生的人命。一想到那些被铁链锁着的孩童,心头便是一阵抽搐。
林琰并不看林崇,转而望定林桢,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:“桢儿,你呢?”
林桢略一沉吟,方才开口,声线稳得没有一丝波澜:“父皇,儿臣以为,扬州盐商盘踞百余年,根深蒂固。
此次若不能一举铲了其根基,日后必致死灰复燃。他们胆敢构陷皇祖,便是‘大逆’之罪。
对此辈,当以国法严惩,以儆效尤。至于妇孺……《大楚律》明裁,十六岁以下可免死,改判流放。如此,既全了国法,亦不失天道好生之德。”
他话说得周全,既点了“大逆”的名头,又提及律法对老幼的宽宥,滴水不漏。可那“铲除根基”、“严惩”几字,却透着一股森然寒意。
林琰静静听着,指尖在紫檀案几上轻轻叩着,发出沉闷的笃笃声。
良久,方缓缓开口,声音不高,却字字砸在人心上:“你两个的话,都有道理。崇儿心慈,是守成之君应有的仁厚;桢儿果决,是定乱之臣必备的手段。
只是……这扬州的事,不止是贪墨,不止是风化,更不止是几个盐商的生死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在二人脸上扫过,最终落在林桢身上:“桢儿,你随朕多年,当知朕最厌恶的,便是‘养寇自重’。
这些盐商,依仗财力,操控清议,甚至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,用阴私手段害死朕的父亲!
他们以为,朕顾忌江南税基,顾忌朝堂清议,便不敢动他们。他们以为,养的那些亡命之徒、泼皮无赖,能护得住他们的金山银窟。”
林琰嘴角勾起一丝极淡、近乎冷酷的弧度:“可惜,他们算错了一着。如今他们名声扫地,清议已不可用,身死族灭,便在今朝。”
这番话,说得轻描淡写,却叫殿内温度骤降。林崇只觉一股寒气从脊椎升起,他从未听过父皇用这般口吻谈论杀戮。
“此事,是朕考较你俩的功课。”林琰话锋一转,目光在林崇和林桢脸上来回扫视,“你兄弟二人,一同去扬州。朕要你两个联手,把这件案子,办成铁案。”
说着,从案下取出两封一模一样的火漆密信,分别递与二人:“此信,到扬州府衙后再拆。朕只要你们记住一句话——此案,以大逆论处。文书务必要扎实。”
“以大逆论处……”林桢接过信,指尖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。大逆,乃十恶不赦之首,牵连极广,处罚极严。父皇这是要把这盆火,彻底烧旺了。
林崇也接过信,只觉那薄薄的信封,重若千钧。他抬起头,还想说什么,却见林琰已然挥手:“去吧。朕等着你们的好消息。
记住,天子不能有私,但父仇不共戴天。国法家仇,一并报了。但……国法,终究是国法。”
兄弟二人领旨退出。殿门合拢的刹那,仿佛将那股森然寒气也一并关在身后。
走出养心殿,秋阳刺眼,晒在身上却暖不起来。林崇望着前方兄长挺拔而疏离的背影,心头纷乱如麻。
八月十二,平山堂下晓雾未散。
前来增援的徐州镇武装巡检司中营前部左司四百四十九人,乘夜自浦口发车,寅时抵扬州西驿。卸车、列队、上刺刀,辰初已推进至鲍家湖西岸。
这章没有结束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