梅李镇的风,到底还是带了点腥气,混着初秋的潮腻,黏在人后颈上,腻烦得很。
“通裕号”的报纸贴满苏常六府的第三日,松江府华亭县,一座临水别墅里,几盏松江产的琉璃灯照得厅内亮如白昼。
此处既非县衙,亦非府学,乃是原任南京都察院左副都御史、致仕归里的许汾私邸。
许汾须发皆白,此刻却面泛潮红,将一份刚抄录的邸报狠狠掼在紫檀案上,震得茶盏叮当乱响。
“荒谬!荒谬至极!”许汾声气因激愤而颤,老迈身躯竟微微发抖,“那潘又安,不过一介商贾走狗,竟敢将我等清流颜面,踩在脚下任人践踏!
那《京华日报》登的是甚么污言秽语,简直斯文扫地!如今倒好,连养在家里的畜生,也敢反噬其主了!”他口中的“畜生”,便是那些平日唤作“义子义女”的奴仆。
短短半月,苏、松、常、镇四府告状者逾万,更有甚者,卷了府中细软,四下串联。这已非几家私怨,竟是一场席卷江南的奴变。
苏州府郊,数百逃奴占了废窑,打制粗陋兵器,劫掠士绅车马;常州一带,整庄佃户抗租,将催租管家捆了游街。
案两旁坐着的,多是致仕在籍的江南士绅。众人面面相觑,眼底戾气翻涌,却无人敢先接这烫手山芋。半晌,华亭大粮户吴庸才用尖细嗓音破了沉寂。
“许公所言极是!”
吴庸声气发颤,他家良田万顷,府中“义子”百余,如今逃散大半,连平日最恨的“均税”二字,此刻也显得不那么刺眼了,“可如今连家里的下人都管不住了!
那些护院,平日横行乡里,如今见了成群持锄头镰刀的奴仆,竟也胆寒!前几日,常熟几个小门小户的士绅,庄子被几千号奴仆冲开,粮仓都分了!”
这话正戳中众人痛处。往日奴仆不听话,自有家法处置,事后报官备案即可。
如今这些奴仆非但告状,更抱团作势,巡检司弓兵被各处告状的奴仆和请愿生员缠得脱不开身,些许地痞无赖趁乱打劫,局势糜烂之快,远超预料。
“吴员外,莫高估了自己,也低估了朝廷。”一直沉默的青袍文士冷笑一声,却是前国子监司业沈渐。
他慢悠悠抿一口茶,眼皮都不抬,“事情艰难如斯,明显是朝廷有意纵容,你不会以为是殿下贪图你那几千顷隐田吧?
他要的是这江南的‘势’!他要让我等读圣贤书的人,在那些泥腿子面前抬不起头!
金德荣蠢,赵秉谦怂,然我等不能坐以待毙。如今这奴变之势,单靠府中护院,怕是压不住了。
那些巡检司弓兵,平日收我等好处,如今见风使舵,巴不得看我等笑话。”
沈渐放下茶盏,目光扫过众人,起身踱至厅中《江南水系图》前,指尖点着苏、松、常三府交界的泖湖:“诸公请看,此处水浅滩多,港汊纵横,向来是无籍之徒的巢穴。
往日,我等不过借他们运私盐,护庄院。如今,何不借他们的手,给太子殿下添点堵?
让那些闹事的奴仆知道,离了我等,他们寸步难行。也让墙头草们瞧瞧,我等还有掀桌子的力气!”
“你是说……”许汾忙问。
“不错。”沈渐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,“我等不必亲自出面。只需让漕帮的伙伴,‘劫’几批‘通裕号’运往行营的粮草,‘烧’几处新登完的田契账册。
再让府学生员联名上书,痛陈‘靖安署苛政,报纸污蔑士林’,闹得越大越好!至于那些告状的奴仆……让漕帮‘顺手’收拾几个,杀鸡儆猴。
让那太子看看,江南读书人不是好欺负的!市面上的地痞无赖,许他们些好处,趁巡检司无暇他顾,浑水摸鱼,打劫市面,把水搅浑。
届时朝廷追究,我等只说是义民自发,与士绅无涉。京里老友,自会收到我等‘泣血陈情’。
这叫‘以柔克刚’,也是我辈百年来屡试不爽的法子!只要把事闹大,坐实太子治事无方,届时清议鼎沸,自有言官弹章交上,我等便可反败为胜!”
“妙啊!”许汾抚掌大笑,面上潮红褪去,转为一股狠厉,“只要一口咬定是‘义民’所为,与士绅无关。这便着手去办!”
三日后,泖湖果然出事了。
一队押运新造计数器与账册的“通裕号”商队,行至泖湖芦苇荡,遭近百黑衣蒙面人袭击。
这些人并非寻常水匪,乃是沈渐重金请来的漕帮好手,佐以数百被煽动的当地无赖。
护卫队的鸟铳响了三轮,铅弹打断芦苇,却挡不住如潮亡命之徒。数箱账册被泼油焚烧,黑烟冲天。
几乎同时,苏州、松江府学数百生员罢课,围堵府衙,高呼“严惩奸商潘又安,驱逐酷吏岑远”,更将印有受害女子画像的报纸斥为“淫词艳曲,污人清白”,当众焚毁。
更乱的是市面。巡检司弓手被各处告状的奴仆和请愿生员缠得脱不开身,些许地痞无赖趁乱打劫商铺,甚至闯入民宅搜刮。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