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廿三·养心殿东暖阁
暮色四合,殿内只点了两盏羊角宫灯,地龙烘得温而不燥。
林琰没穿朝服,身上只着一件半旧的月白江绸道袍——领口袖口都磨出了细软的毛边,腰间松松系一条玄色丝绦,脚下是一双千层赤色云头履。
这身打扮,他穿了二十几年。登基前是这么穿,建武二十四年了,还是这么穿。
道袍宽大,坐卧不拘。批奏本时往手肘下一掖,便能露出腕子来,比什么都利落。
他靠在临窗的榻上,手里转着一柄黄铜如意。
那东西通体素面,没雕花,没錾字,就是一根黄澄澄的铜条,两头略弯,握在掌心粗细恰好,沉甸甸的压手。
铜身被经年摩挲得锃亮,尾端还留着几道浅浅的指甲划痕。手里有件直来直去的东西握着,脑子便格外清明。
林桢进殿时,靴底还沾着官道上的浮土。
三十岁的人了,身量比林琰还高出小半个头,眉眼间那股子少年气,到底是被磨掉了。
他瘦了,颧骨微凸,眼底带着长途跋涉的青灰。可那双眼睛——林琰只看了一眼,便知道这孩子跟去年离京时不一样了。回来之后,眼神里多了一层极静的东西。
儿臣——林桢刚要行礼,林琰已抬了抬眼。
那目光算不上严厉,就是很平常的一瞥,像风吹过水面一般自然。
可站在榻边的小张子——那个跟了林琰十二年的内侍——和当值女官金鸳鸯,同时躬了躬身,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。
殿门合上时,连一声轻响都没有。门外,锦衣亲军指挥使伍尽忠按剑而立,身影映在装了明瓦的槛窗上,像一尊铁铸的门神。
免了。过来坐。
父子二人在榻上对面而坐,中间隔着一张紫檀小几。几上只一壶茶、两只建盏,连份奏本都没摆。
林琰今年四十八了。登基头三个月,他把先帝那套学了七分,改了三分。
他认一个理——与其设一百道门槛防人冒领,不如全员分发,只盯一件事:百姓拿没拿到足数。
铜如意在他掌心转了一圈。这个思路,搁在朝堂上没人能驳——算账算得过来。
层层设卡,每道卡都要养人、都要分肥,朝廷拨十两,到百姓手里剩三钱,中间七两全喂了经手的那条链子。
反过来,全员发,不卡资格,只卡结果——拨下来的冗余留得足足的,经手的人若让百姓没拿到足额的数,那就别怪朕不讲情面了。
这套法子,自东虏讨灭、北境压力大减后,方才渐渐推开——从生存银到老人福利,从雇役工钱到预占金,每一样都是先帝朝想都不敢想的。
而林桢在江南做的事,桩桩件件都是他和阁老们反复商议定下的方略——林桢是其中执行得最好的一个。
想到这儿,林琰嘴角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,先开了口。声音不高,像闲话家常:
江南那一百一十七万亩,是你翻出来的。朕看了底册——田赋一项,今年户部就能多进六十万两。史尚书乐得嘴都合不拢,前日上朝,差点把牙笑掉。
林桢嘴角微动,算是笑了笑:那是百姓本就该交的。从前进了士绅的私库,如今归了太仓——算不得什么功劳。
算不得?
林琰挑了挑眉,手里的铜如意翻了个面:你问问那些翰林老学士,清丈田亩在他们嘴里叫什么——与民争利。你倒好,翻了人家的百年老账,还说自己算不得
林桢沉默了一瞬,低声道:父皇,儿臣在江南……见过太多不该见的。
他顿了顿,像是在脑中翻找措辞,末了却只说了最简白的一句:儿臣见过一家七口,住一间半塌的草棚,冬天靠烧稻草取暖,孩子冻得满手疮。
而隔着一条河,沈家的佃户住的比这还差——因为他们连稻草都烧不起,得去沈家坟山捡松针。
林琰没接话。铜如意停在掌心,没再转。
林桢继续道:儿臣在江南做的每一件事——清丈、雇役、发生存银、设老人恤——朝中清流骂臣非圣贤之道。
可儿臣每颁一条政令,想的都不是他们怎么骂,而是——那个烧稻草的父亲,能不能少烧一捆,多给孩子留一口吃的。
暖阁里静了很久。窗外风过檐马,叮当一声。
林琰忽然开口,声音沉而稳:桢儿,你记着——朕今日跟你说的话,朝堂上不会有人明讲,但它是这天下所有政令的根基。
他放下铜如意,身体微微前倾,目光直直落在林桢脸上:
考核的标准,不在于富人从中得多少好处,而在于——平民百姓能不能拿到手。他们拿到就行了。
林桢瞳孔微微一缩,脊背不自觉地坐直了。
林琰一字一顿:你给商人划了地皮、定了租例,山西李掌柜赚得盆满钵满——朕不在乎。
你让通州铁站周边地价翻了三倍,前门大栅栏的老字号抢破了头——朕也不在乎。
朕只在乎一件事——苏州城外七十岁的陈老汉,每月初一能不能领到那条五花肉。二小子挖河泥赚的那二钱银子,月底能不能原封不动揣回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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