钟粹宫东暖阁内,烛火已换了第三遍。
林桢将布防图摊在案上,指尖沿着安南—东吁边境一线,缓缓划过。
忽地抬眼看向窗外——只见西苑那片石榴树,在秋夜里黑黝黝的,果子早该收完了。
他略站住了一站,便收回目光,不再去想。
方才朝会散后,他便留了詹事府两位属官下来。有些事,他要在出师之前,把后手也摆布好。
曹安于、卫进策二人一前一后进来,行了礼,在书案两旁站定。
曹安于三十六七岁年纪,面白微须,一双眼睛总带着笑意——却不是温厚的笑,倒像是算盘珠子拨到最后一格、恰好对上的那种笑。
卫进策却与他不同。三十二岁,清瘦,腰背挺直,脸上常年挂着一种此事恐有不妥的神气。
曹卿,林桢抬眼看他,方才朝会上,孤只说了出兵。但出兵之后——你可有善后的章程?
曹安于眼睛一亮,上前半步道:殿下,臣正要奏此事。东吁内乱已久,莽白篡位,国内人心离散。
若天朝大军一到,阿瓦城必破,莽白授首——此乃天赐良机。臣以为,当趁势征调汉民三十万,迁入缅甸腹地,彻底将其郡县化。
暖阁里静了一息。
卫进策的眉头,登时便皱了起来。他先瞥了一眼林桢,见太子神色未动,便斟酌着开口道:殿下……臣以为此事恐难落实。效仿十年前陛下的移民策,那是因天灾人祸连年,百姓拼命逃离家园,才有那般规模。
如今天下大定,百姓安居乐业,斗米才二十文,斤肉六七文,在家有活路、有盼头,谁肯抛家舍业,迁去那瘴疠蛮荒之地?
曹安于转头看他,那笑意里便带了几分你又来了的意味,笑道:卫兄这话,是只知其一,不知其二。十年前移民,靠的是——百姓逃命,朝廷顺势引导。
今日移民实边,靠的是。前门大街的周老板一日卖豆腐五六百文,寒门书生花八十文买一本《庄子注》——如今这世道,百姓不是不肯动,是没给够他们动的理由。
他转向林桢,声音压低了些,却更显笃定:如此天赐良机——灭国之功拿到手,殿下的储位便更难撼动。这是一层。
另一层:各承宣布政使司总归有贫困潦倒者。湖广、河南、山东,哪处没有些无地可耕、无活可做的闲人?
只要许以重利——田百亩、免税三年、路费官给、到地头配耕牛农具——他们何尝不肯去?路上吃些苦头,到了地方便是自己的天。好生安抚,足够了。
卫进策摇头道:曹詹事,历次移民,皆以身家清白的良家子弟为主。这是规矩——移民到了新地,要屯田、要守土,若是良民,安分守己,方可扎根。
若以逸民充数,这些人本就心有怨怼,到了化外之地,天高皇帝远,万一聚众生事,反成边患。这可不是小事。
事急从权。曹安于只说了四个字,说得轻飘飘的,却像石子投进深潭。
卫詹事,你算一算——三十万人,全要良家子弟,各布政司凑得齐么?
湖广去岁刚移了一批去安南屯田,河南、山东的壮丁这两年也被铁路、矿务吸走不少。良民凑不够,难道就不迁了?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像是给药方加最后一味药:实在还有缺额——赘婿、罪犯,强征一批,绝对足够。这些人到了缅甸,有田有牛,反而比在内地活得有盼头。
你给他们一条活路,他们便是你的兵、你的民。你若不给他们这条活路,他们才真会生事。
卫进策张了张嘴,还想说什么,林桢却开口了。
曹卿说得对。
林桢的声音不高,却落了板,三十万——孤就要这个数。良民为主,罪犯为辅,比例你拿捏。
银钱、耕牛若不够,孤许你一些特权——只要不违大楚根本律法,具体章程你来拟,报孤审批。
曹安于的眼睛倏然一亮。那亮光不是得意的亮,倒像是猎人看见猎物,终于走进射程的亮。
臣——遵旨。他躬身,声音里压着一丝难以抑制的兴奋,此事交与臣,臣必办妥。
卫进策站在一旁,嘴唇动了动,最终没再开口。他看得出来——太子已经定了。再争,只会惹嫌。
宫道夜话
两人退出东暖阁,走在宫道上。秋夜的风凉了些,吹得宫灯摇晃。
卫进策沉默了半晌,终于忍不住低声道:曹兄——仓促得计,银钱耕牛,短期哪能凑得齐三十万人的份?
便是户部把备赈银全拨过来,也填不满这个窟窿。更何况还有路上的粮草、到地头的屋舍——此事难度太大,你……
曹安于脚步不停,嘴角那抹笑又浮了上来。
他侧过头,看了卫进策一眼,压低声音道:贤弟,你跟着殿下这些年,还看不透一件事?银钱耕牛不够——就许移民捕奴,再加银钱,足矣。
卫进策猛地停住脚步。
捕奴?!他声音压得极低,却掩不住震惊,曹兄——捕奴可是违反律令的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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